早饭结束。
林夏推出自己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后座牢牢捆着一只粗布大提篮,篮内隔开三份拜年礼品,给杨厂长备一瓶汾酒搭配干贝、水果硬糖。
处长、副处长的酒水就换成二锅头了,干货糖果分量相同,分开摆放不会混淆。
林夏的汾酒不多,只能委屈一下陈建国和老王了。
厂里拜年得讲究次序,串门肯定要先拜访杨厂长,再依次去往处长、副处长住处,还好他们都住在厂里的干部家属院,省了林夏不少时间。
干部家属院划分清楚,普通一线工人住连片低矮平房,院落正中三栋苏式红砖干部楼,杨厂长家住一号楼二楼东户。
厂里分配给杨厂长的干部住房足足八十多平,自带独立小厨房与屋内专属卫生间,不用挤楼道公用设施,只能说级别高就是好,待遇都不一样。
林夏将自行车锁好,拎着沉甸甸的提篮缓步上楼。
林夏一直知道杨厂长的家里位置,只是登门拜访还是第一次,至于杨厂长的家人,林夏还没有见过。
林夏抬手轻叩一下木门,门内传来轻快细碎的脚步声,木门向内拉开,一位身着藏青布褂的妇人站在门内,瞧见拎着礼品、看着面生的林夏,眼中带着几分迟疑,上下轻轻打量了他一番。
林夏连忙微微欠身,语气礼貌,立马自报家门。
“阿姨新年好,我叫林夏,今天大年初一特地过来给杨厂长拜年。”
妇人瞬间恍然大悟,脸上也堆起了热情的笑意,连忙侧身招呼林夏进屋。
“原来是小林!赶紧先进屋,外面风大,刮得冻手冻脚,先进屋暖和一会儿。老杨在家隔三差五就提起你,总说你人踏实稳重,之前出门应酬多亏有你搭把手,我一直盼着能见见你。”
“今天是头一回上门,大年初一贸然登门打扰你们,实在不好意思。”林夏提着提篮跨步走进屋内。
八十多平的屋子布局敞亮,进门过道当作待客厅堂,只摆一张实木方桌,桌上放两只搪瓷茶缸、一台老式半导体,墙面简单贴着新春年画与对联。
房屋一侧单独隔出一间小厨房,隔壁就是专属卫生间,另外三间卧房分别给夫妻二人、一双儿女居住,家具寥寥,收拾得清爽整洁。
符合这年代干部的家庭布置,因为房子是国家的,领导干部可能经常换房子,所以家里都不会装修,就根据个人喜好简单布置一下。
里屋传来翻动报纸的轻响,杨厂长放下手中报纸缓步走出来,看见林夏,嘴角扬起温和笑意,开口唤道。
“小林来了,不用拘谨,先坐下歇歇。”
林夏把粗布提篮轻放在方桌旁,掀开遮盖的粗布,单独取出送给厂长的那份礼品,一瓶汾酒端正摆在最前面,一旁整齐码好干贝与糖果。
“厂长,一点不值当的新年薄礼,汾酒您闲来无事可以小酌两杯,干贝平日做菜、糖果招待今日上门串门的亲戚都合适,您千万别嫌弃东西简陋。”
至于之前林夏准备的渤海对虾,林夏比较喜欢吃,就不打算送礼了。
杨厂长的夫人连忙上前摆手推脱,语气比较客气。
“拜年只要人来坐坐,心意我们就收下了,没必要置办这么多东西,平白多花不少钱。”
“阿姨不必客气,平日里不管日常琐事还是外出应酬,厂长处处都照拂我,这大年初一过来拜个年,只是晚辈一点小心意。”林夏拉过木凳坐下,双手接过阿姨递来的滚烫搪瓷热茶。
杨厂长拉椅子坐到林夏对面,语气松弛,难得过年,也不聊工作。
“这么冷的天骑车过来,路上冻坏了吧?初一街上到处都是拜年行人,骑车多留心避让。”
林夏捧着热茶笑着应声,“还好,骑一阵子身子就暖和了,路上行人我都慢慢避让,没什么大碍。倒是厂长,过年总算能歇几天,平日里整日奔波,难得在家清闲。”
“可不是,平日里在外忙活不停,也就过年能安心陪着家人。”杨厂长抿了口温水,随口问道,“你家里长辈身子都硬朗?”
“全都安好,爸妈身体结实,谢谢厂长您关心了。”
林夏话音刚落,里屋房门吱呀推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走出来。男孩十五六岁,个子高挑,眉眼像杨厂长,浑身带着少年人的调皮劲儿,满眼好奇打量林夏;女孩十三四岁,身形纤细,性子安静,手里还攥着一本课外书,乖乖跟在哥哥身后。
杨厂长抬手指向小姑娘,声音放柔和,“丫头,跟小林叔叔问新年好。”
小姑娘往前挪两步,低头细声开口。“小林叔叔新年好。”
林夏闻言笑着摆了摆手,他怎么就叔叔了,平日里杨厂长都是一副长辈的样子,这样他不是要和杨厂长和师长同辈了吗?那可不行,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可别叫叔叔,听着生分。厂长算是我的长辈,咱们私下不用分得这么远,叫我一声小林哥就成。”
杨厂长听得乐了,笑着看向自家闺女。
“听见没,人家都嫌辈分叫老了,以后见着直接喊小林哥。”
小姑娘怯生生点了点头,小声改口。“小林哥新年好。”
林夏笑着回应,“哎,这听着亲切多了。小姑娘文文静静,性子乖巧。”
杨厂长又指了指身旁男孩,带着几分打趣,“这是我家小子,性子闹腾,这孩子放假在家闲不住,你跟他们随便聊聊。”
林夏看向兄妹二人,笑着搭话,“大年初一还不忘看书,真是勤快,这次期末考成绩怎么样?”
男孩大方上前一步,眼里满是好奇,“小林哥,我期末班里第三名,数理化很少丢分,就是闲不住总爱出门找同学逛,我爸总说我调皮。常听我爸提起您,跟着出去应酬是不是能见到不少新鲜人和事?”
林夏听得由衷夸赞,“小伙子脑子灵光,数理化能考这么出色,妥妥读书的好苗子。爱出门走动开阔眼界不算坏事,只要不耽误课业,将来一定有出息。”
一旁小姑娘轻轻拽拽哥哥衣角,小声补充,“林哥,我语文九十六,算术满分,不爱出门,平日在家看书练字。”
林夏赞许之色更浓,特意抬高几分话音,让杨厂长和杨阿姨听得清楚。
“小姑娘更是难得,沉得住心性,读书练字样样用心,小小年纪这般有定力,往后必定聪慧通透。厂长您真是好福气,一双儿女各有长处,男孩开朗聪慧,女孩安稳细心,旁人看了都羡慕。”
夸人,特别是有孩子的,你不管怎么夸都不如夸他孩子实在。
这番夸赞一出口,杨厂长脸上立刻堆满藏不住的笑意,眉眼舒展,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满是为人父亲的骄傲,“小林眼光实在准,两个孩子脾气各不相同,好在读书从不用我们两口子费心。”
杨厂长也是一点都不谦虚啊。
厂长爱人在一旁听得满心欢喜,顺势搭话唠家常。“也就你会说贴心话,旁人大多只是客套两句。这小子精力旺盛,一天不往外跑就浑身不自在,唯有读书能安静片刻,小女儿省心,从来不用我们多操心。”
“少年人本就朝气蓬勃,活泼些不是坏事,心性端正便足够。”林夏顺着话头闲聊,“如今孩子读书条件比我们当年好太多,能安下心读书实在难得。”
林夏说着便从提篮抓出一大把水果硬糖,分两份递给兄妹二人,“拿着糖果,大年初一吃点甜,讨一年顺遂的好兆头。”
几人家长里短闲谈许久,窗外日头渐渐升高,林夏想起余下两份年礼还要送去另外两位领导家中,便起身准备告辞。
“厂长,阿姨,时辰不早,我还得骑车去另外两位领导家拜年,今日不多打扰你们一家人过节了。”
杨厂长脸上依旧带着夸赞儿女时的喜色,细心叮嘱:“骑车慢些,街上孩童乱跑多留意,路上当心。往后有空尽管来家里坐坐,不用特意带礼品,过来唠唠家常就好。”
林夏挥手道别,拎着提篮下楼,骑着自行车朝着另外两栋苏式干部楼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