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过后。
大家都开始正常上班,现在厂里的氛围都热络起来了。
厂里新建的电子管生产线即将正式投产,现在厂部内部都有消息流出,投产仪式会有上级领导前来剪彩,只是没有下发正式通知,保卫处也不清楚具体人员名单,也不知道真假,只是听说。
治安科科长办公室,办公室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派出所黄所长沉着脸快步走了进来。他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脸色阴沉,进门之后一言不发,重重坐在椅子上,整个人浑身都透着一股子憋屈。
林夏一开始还以为是谁,这么不礼貌,没想到是老黄。
林夏本来正坐在办公桌前审阅文件,看见老黄这副模样,也有点好奇,放下手里的钢笔,过去给他倒杯水,笑着开口搭话。
“老黄,国庆节都过完了,紧绷的神经也能放松放松了。看你闷闷不乐的,一大清早专程跑过来,难道是辖区里闹出了不好处理的纠纷?”
王所长拿起桌上的搪瓷水杯,咕咚咕咚喝下大半杯凉水,长长叹了一口闷气。
“邻里之间的琐事,还不值得我特意登门。我今天过来,只是专门跟你通个消息。”
林夏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神态悠然,并没有往敌情大案上面去想,只当是巡逻工作遇到了什么阻碍。
“外头的日常巡查断断续续这么久,没有发现异常也很正常,本来也就是常规的治安排查,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恰恰相反,我们外勤巡逻的同志,无意间发现了可疑人员。”黄所长压低了声音,神色瞬间凝重起来,“我们的外勤人员沿街巡查流动人口,本来只是例行上街执勤,连着好几天,总是能撞见同一个陌生男子在厂区周边来回徘徊。这个人警惕性极强,做事处处小心提防。外勤队员起初只把他当成进城办事的路人,根本没有多想,好几次都直接忽略了这条线索。如果不是民警多留了一份心,连续几天紧盯此人的动向,这条线索就此彻底断掉。”
听到老黄的这番话,林夏脸上的轻松立马不见,坐直了身子。能够跑到军工厂附近打探动静的人,绝不会是行事鲁莽的普通人,必然经过周密的伪装。
“这个人如果做事处处滴水不漏,你们外勤人员究竟是如何慢慢察觉不对劲的?”
“是这样的,这个人非常懂得躲避巡查。”黄所长慢慢的把事情经过细细道出,“他从来不会靠近工厂的围墙,更不会在大门周边驻足观望。每天往返城郊,他都会刻意更换行走路线,专挑人烟稀少的窄巷通行,主动避开所有巡逻岗和街道治保小组。白天大部分时间,他都坐在城郊街口的茶馆静坐喝茶,安安静静的,从来不主动和厂里的工人搭话闲谈。他不住旅店,也不会去居委会报备临时户口,想方设法不留下任何文字登记信息。”
黄所长继续说道,“我们外勤人员好几次和他擦肩而过,从头到尾都挑不出半分破绽。要不是接连数日反复看见此人在厂区附近游荡,大家绝不会联想到敌特探子这一层。”
林夏皱起眉头说道,“再沉得住气的人,只要有心打探消息,总会开口与人交谈,不交谈,怎么打探消息,破绽一定出现在闲聊当中。”
“没错,突破口就在胡同口的国营供销社。”黄所长继续说道,“他每次来到这一片区域,都会进店买上几块糕点。每次给钱的时候,他都会装作和售货员随意唠家常,语气平淡无奇,拐弯抹角打听新生产线的完工时间,还悄悄打探投产典礼会不会有上级领导前来参加。”
“在普通老百姓听来,这仅仅只是街坊之间随口闲谈,很难察觉到他是在刻意搜集厂区内部的机密情报。外勤人员不敢贸然上前盘问,一旦打草惊蛇,这名男子肯定会立刻销声匿迹。大家只能远远尾随,逐条记录他往返的行踪轨迹。直到这一刻,我们才最终确定,他就是专门潜入城郊刺探情报的特务。”
林夏抬手轻轻敲击桌面,心中暗自庆幸,以为只是正常防特,没想到真的会有特务起来。
“这次真的多亏外勤人员的细心观察,一直有留意来往的流动人口,才成功锁定了这个人。如果仅仅只是死守厂区大门,重点关卡,根本不可能发现这样谨慎狡猾的外来人员。”
林夏继续说道,“老黄,你们现在全程只是远距离跟踪监视,没有上前接触目标,所有行踪记录都完整无误,没有留下什么纰漏吧?没被对方察觉吧?”
“放心,我们全程只远距离观察,没有贸然上前接触,他的谈话内容、停留地点、行走路线全部逐条归档,证据链条完整牢靠,也没有出现任何疏漏。”讲到这里,黄所长脸上刚刚浮现出的一点欣喜瞬间烟消云散,神情再次变得沮丧又无奈。
“接下来这件事,你要有心理准备。我已经把外勤整理好的全部卷宗材料上报分局,上级审阅完毕之后,已经正式把整起案子全盘接管了,由有关部门负责,现在已经没我们什么事了。”
林夏也是一怔,随即明白了下来,“现在整个案子直接移交上级有关部门了?”
“正是如此。”黄所长无奈地摇了摇头,“有关部门认定这是一起特务案件,就把案子接过去了。从现在开始,这条线索,我们派出所和你们治安科都没有资格继续跟进办理。”
这很正常,55年,国家已经成立了处理特务的有关部门,派出所和保卫处都没权出来特务案件,发现线索要第一时间上报,私自处理,到时可能就不是功劳了。
黄所长认真地向林夏解释:“我今天专程过来通风报信,是考虑到厂区后续安保工作需要及时调整,我才把外围出现敌特窥探这件事通知你。如果你不是防特方案制定人,你都没权知道。”
“但是后续所有侦查进度、抓捕部署,全部列为高度机密。上级已经下达了明文规定,基层单位无权过问案情。从今往后,不光是你们治安科,就连我们派出所,也得不到任何后续的案情通报。案子正式移交给有关部门之后,我们两个人都会彻底脱离这件案子,真是口汤都不给。”
林夏倒没觉得有什么,只是确认一下:“也就是说,除了知晓有一名特务在厂区周边打探消息之外,后续所有追查动向,我们一概不能打听,也无权过问?”
“一点没错。”王所长满脸惋惜,“哪怕后续有关部门查到了这个人的落脚点,我们也得不到消息。就算你偶然在厂区外围撞见这名可疑人员,也绝对不能上前盘问、拦截,更不能私自实施抓捕行动。”
林夏郑重地开口:“我明白组织的保密条例。你把特务窥探厂区的消息告知我,足够我收紧内部的安保防线。后续的专案侦查,我们不多问、不打探,绝不违规触碰机密。”
林夏也不想管,交给有关部门最好,他又他只需做好正常防特工作就好。
黄所长长长吐出一口闷气,满脸无可奈何。“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外勤一连多天才挖出这条线索,到头来我们连后续进展都无权知晓,心里实在憋屈。”
黄所长和林夏不一样,他本来还打算这次发现敌特,能有立功的机会,没想到汤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