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1点半。
在办公室眯了一会的林夏醒了，没办法，中午吃完饭比较容易犯困，而且也没有哪个不懂事的会在这个时间来打扰，除非有什么重要的事。
昨天张卫国已经带他在厂里逛了一遍，也大概了解了厂里的状况。
现在厂房基建已经搞定，全套苏制生产设备全部安装到位，整机投产定在十月，现阶段各车间只开展设备空载调试、线路校验、工艺图纸核对，十月份电子管就可以批量生产。
厂里派驻不少苏联专家，不过人员态度各不相同，一部分专家待人随和，愿意力所能及提点中方技术人员，但受苏方内部硬性技术管控条例约束，核心图纸、关键工艺参数绝不能对外交付。
另有少数专家心态排外，行事冷淡疏离，刻意把控全套核心资料。
由于昨天他还没正式上班，没有工作证，车间他进不了，这是规矩。
所以林夏打算下午下车间完整巡查一次，和各车间主任、技术骨干互相认一认，后续安保、涉密物资看管、设备防盗的对接工作能顺畅不少。林夏拿好巡查登记本，独自动身前往生产片区。
电子管厂是一五时期苏联援建重点电子工业项目，主体分为101民用电子管车间、102军工保密车间，配套建有机修车间、动力工段、稀有金属原料仓库。
车间内摆满进口真空排气设备、精密测试仪表，钨、钼等贵重金属试样、国内外两套工艺图纸都属于治安科重点管控范围，防盗、出入审批、泄密隐患排查均由科室负责。
所以各车间负责人都清楚治安科权责，见到科室来人都会主动配合。
林夏第一站来到规模最大的101民用车间，门口负责设备登记的调度员一眼认出他身上的治安科制服，快步迎了上来。
“您就是新上任的林科长吧？昨天厂部就下发通知了，大伙早就在等您过来。之前大伙还猜测新科长是上了年纪的老同志，没想到您第一天上班就亲自下车间，看着格外年轻。”
林夏语气平和，没有半点干部架子。“今天刚到岗，光看文件没法掌握现场实际情况，我简单走一圈，你们该调试设备照常忙活，不用特意停工等候。”
调度员引着林夏走入车间，一排排苏式机床整齐静置，多名中方技术员分散在不同工位记录仪表数据。
车间东侧调试区有三位苏联专家，两名年长专家埋头整理原版成套工艺图纸，态度淡漠，有人靠近工作台便会开口吐出一长串俄语；唯独一名年轻苏联专家性子温和，看见一行人走近，主动抬手示意问好。
林夏可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以前读书也没学习过俄语。
不过他清楚眼下中专、大学俄语是必修课程，等同于现世普及的英语，厂里所有受过专业教育的技术员都能听懂、翻译俄语，唯独他面对大段俄文完全听不懂，只能侧头看向身旁陪同的车间技术组长老周。
老周是工业中专出身，俄语功底扎实，轻声转述对方话语：“林科长，他们说这份成套工艺图纸属于苏方专项管控资料，仅限专家内部使用，不允许中方人员近距离翻阅，让我们不要长时间停留在此处干扰校准工作。”
林夏知道这是苏联方面对我们的保留，历史上，苏联专家回国后，很多苏联进口的机器坏了，我们自己还修不好，有不少工厂还因为这个问题而直接停工。
一旁年轻技术员吴海军悄悄跟在苏联专家边上，心里一直想对照原版图纸理清设备调校逻辑，听见翻译后只能默默收回往前迈的脚步。
林夏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老周又开始介绍：“小吴是土木大学毕业的，刚分配到我们厂，技术扎实，也很刻苦，比较琢磨图纸。”
林夏对吴海军点点头，简单打个招呼。
老周趁着那两名冷淡专家低头记录的空隙，低声跟林夏解释内情：“那边年轻专家人很不错，私下没人的时候会跟我们讲解简单设备故障的处理办法，可苏联国内有硬性规定，核心冶炼、真空排气参数严禁外泄，他就算有心多教，也不敢违反指令，方才他悄悄冲我们摇头，也是身不由己。所有原版图纸下班之后都会收进他们自带的加密铁皮箱，我们根本没有借阅渠道。”
林夏看向调试台，两名年长专家直接将图纸倒扣盖住，不再理会这边众人，年轻专家面露无奈，只能继续低头整理无关紧要的辅助记录。
林夏没有上前争辩，争辩也没用，到时人家撂挑子不干了，反而拖累生产进程。
“其中难处我都明白，不必为难愿意帮扶我们的专家，两国管控政策有区分，强求反而徒增矛盾。你们调试缺少完整工艺参考，只能依靠反复实操试错，这份难处我记在本子上。车间贵重仪器、金属试样的安保我会重点安排，后续调整夜间巡逻路线，整片车间区域增加巡查频次。如果日常物资、图纸登记流程太过繁琐耽误调试，随时到治安科跟我反映，我会向上级申请简化手续。”
车间几名技术员连忙应声，纷纷表示往后所有设备台账、物资出入登记都会提前整理完毕，全力配合治安科各项核查工作。
简单检查完101车间消防器材、图纸存放柜、原料库房门锁，林夏动身前往厂区深处的102军工保密车间。
这里专门调试雷达配套磁控管设备，保密等级全厂最高，门口常设专人值守，进出人员必须出示专属涉密证件。车间主任王建国远远看见林夏，快步上前接待。
“林科长，终于见到您本人，没想到您如此年轻干练。距离投产只剩半个月，我原本打算明天专程去科室拜访，没想到您第一天上岗就过来巡查。厂领导多次强调，治安科要把我们军工车间作为管控重点。”
林夏笑着摆手说道：“王主任不用客气，军工车间涉密仪器、特种金属试样最多，很多保密细则我还不够熟悉，今天过来多熟悉现场环境。”
走入保密车间，内部单独划分出一小块专家专属调试工位，仅有一名苏联专家在此工作，和101车间的情况完全不同，这位专家性格和善，全程没有刻意遮挡图纸，只是有固定工作边界。
看见林夏一行人走近，专家主动用俄语打招呼，还主动指了指桌上摊开的辅助工艺附表。
身旁军工技术骨干老李上前翻译：“科长，专家说桌上这份次要辅助参数表我们可以摘抄参考，但涉及磁控管腔体、发射功率的核心总图，需要按规定封存，不能提供给中方。”
老李顺势补充：“这位专家没有刻意刁难我们，只要不触碰最高等级军工图纸，基础调试经验都愿意分享。只是苏方明文要求核心军工技术不得移交，他也只能遵守规定，我们平时请教基础调试问题，他都会耐心讲解。”
林夏点头表示清楚。转而和王建国、一众技术员沟通安保相关安排：“军工库房存放特种合金试样，我后续安排人员逐间检修门窗锁具，夜间加派巡逻人手定点巡查。车间内部涉密图纸调取，我会向厂党委申请开通加急审批通道，缩短签字等候时间。后续日常巡查，只要车间主动配合整改细微隐患，不会直接上报厂部追责，以现场指导整改为主。”
王建国听完十分认可，连忙表态车间会严格落实涉密人员登记、元器件清点工作，夜间设备安防全仰仗治安科统筹照看。
林夏顺带查看保密库房防护设施，遇到不熟悉的军工仪器存放规范，主动停下脚步听老李细致讲解，全程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姿态。
完整走完所有生产区域，林夏手中的巡查记录本已经记满各车间现存难题、工作人员诉求与现场实际情况。
对于苏联专家不肯教核心技术，林夏门清，现在大家还不熟，等以后摸透他们的生活习惯，得向厂长反映反映，教教他们我国特色酒席文化，毕竟老毛子大多都是酒蒙子。
林夏回到办公室，也差不多到了下班时间，和老王汇报一下今天的工作就下班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