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藏锋单手攀住窗沿,身形矫健地往下一跃。
稳稳地落在了德记茶楼后巷的青石板路上。
细雨连绵,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水花。
林雁秋撑着一把绿色的油纸伞,静静地站在狭窄、阴暗的巷子拐角处。
细雨打湿了她青色旗袍的下摆。
她看着翻窗而下的顾藏锋,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那目光里,有期盼,有紧张,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警惕。
顾藏锋整了整警服的领口,踱步走到伞下。
“林老板,大清早的,不忙着在前面张罗生意。”
“跑到这阴暗潮湿的后巷来,踩着泥水找我这个汉奸局长。”
“这要是传出去,可有损您老板娘的清誉啊。”
顾藏锋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懒洋洋地调侃着。
林雁秋没有笑。
她握着伞柄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有些发白。
她四下扫视了一眼,确定没有尾巴,才压低声音。
“顾局长,明人不说暗话。”
“刚才在窗外,情急之下,我用了组织上的紧急暗号。”
“但我还是需要确认,你,到底是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
林雁秋往前逼近了一步,一双凤眼里满是审视。
“毕竟,顾局长在北平城里的名声,实在是有些不太好听。”
“贪财好色,欺压百姓,对日本人摇尾乞怜。”
“组织上派我来北平寻找失联的超级卧底‘火种’。”
“我实在无法把那个传说中的大英雄,和眼前的顾局长联系在一起。”
顾藏锋听完,忍不住哑然失笑。
他摸了摸下巴。
“林老板,这世道,好人活不长,祸害遗千年。”
“我要是不把自己装得像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怎么能在这北平城里站稳脚跟?”
“怎么能让武田那老鬼子,放心地把广安门交到我手里?”
他收起脸上的嬉笑,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深邃和坚毅。
“废话少说,林老板,出题吧。”
林雁秋深吸了一口气。
伞尖上的雨水顺着伞骨,一滴滴砸落在地上。
她用极低、极缓的语气,念出了一句似乎风马牛不相及的诗词:
“冬夜寒风紧,不知梅花何时开?”
顾藏锋没有任何停顿。
他看着细雨蒙蒙的天空,轻声回道:
“春风野火烧,静待漫山红遍时。”
林雁秋的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
她死死盯着顾藏锋,嘴唇哆嗦着,吐出最后四个字:
“火种一粒。”
顾藏锋嘴角微微上扬,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接道:
“星火燎原。”
“啪嗒。”
林雁秋手里的油纸伞,猛地偏斜了一下,几滴雨水洒在了她苍白的脸上。
她看着眼前的顾藏锋。
看着这个一身黑警服、在北平城里名声狼藉的“狗汉奸”。
他那双明亮、清澈,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
那是一个真正的布尔什维克战士,才拥有的坚定眼神。
在这一刻,林雁秋的所有怀疑、所有的戒备,全部土崩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排山倒海般的震撼与感动。
原来,组织上最深、最锋利的那颗钉子。
竟然真的一直钉在特高课的心脏上!
而为了保护组织,这位年轻的同志。
不得不背负着万千同胞的唾骂,在泥潭里艰难前行。
林雁秋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一滴晶莹的泪水混着雨水,顺着她柔美的脸颊悄然滑落。
“同志……你,受苦了。”
林雁秋的声音有些更咽。
顾藏锋最见不得女人哭,赶紧从兜里摸出一块有些皱巴巴的手绢递了过去。
“行了,林老板,大过年的,别整这出煽情的戏码。”
“我这天天白吃白喝鬼子的,顿顿有肉,小日子过得滋润着呢。”
“倒是你们交通站,在鬼子眼皮底下活动,才真正是不容易。”
顾藏锋的话,让沉重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林雁秋接过手绢,擦了擦眼角,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火种同志,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情况非常紧急。”
“刚刚离开的那个军统北平站站长郑耀先,已经被特高课的人盯上了。”
“特高课的便衣,已经悄悄在茶楼外围布置了暗哨。”
顾藏锋眉头一皱,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冽的杀机。
“盯上郑耀先了?李自重的人干的,还是近藤沙织的人?”
林雁秋摇了摇头。
“是特高课的便衣,领头的是个叫小野的少尉。”
“他们不知道郑耀先的真实身份,只是觉得这个人行踪可疑。”
“郑耀先现在还在街上,如果他有什么异常举动,鬼子随时会动手。”
顾藏锋冷笑了一声,理了理身上的警帽。
“这帮小鬼子,鼻子倒是挺灵。”
“不过,既然在我的地盘上,就轮不到他们来放肆。”
“林老板,这事先交给我,我保准让那个小野少尉,今天晚上连北平城的太阳都见不着。”
顾藏锋正准备转身离开,去安排雷战布置反伏击。
林雁秋却突然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
她的眼里,满是焦急和无助。
“火种同志,还有一件事,比郑耀先更紧急!”
“根据地最近爆发了大规模的流感,加上伤员众多,急需一批消炎药和退烧药。”
“我们好不容易通过地下渠道,秘密筹集到了一批西药,装在运菜的货车里。”
“但今天早上,那辆货车在广安门关口,被日军宪兵给扣下了!”
林雁秋指着广安门关口的方向,急得声音都在发颤。
“带队的是个日本宪兵曹长,叫黑木。”
“他借口例行检查,把货车扣在了关口,正准备强行开箱检查。”
“那里面全是用蔬菜掩盖的盘尼西林和阿司匹林,一旦被发现,交通站就彻底完了!”
“山上的伤员们,还等着这批药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