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大将军府后院。
三更过了。案上摊着一张白麻纸,纸上画着一条腿。
马腿。
关羽握着炭笔,在膝盖以下那一段来回描了三遍。
陆郁生端着灯凑近。“君侯画马做什么?”
“画马的软处。”
“马有软处?”
“这里。”关羽用笔尖点在腿上,“虎豹骑分两队。虎骑披全甲,人马都包铁,专管凿阵。豹骑不披重甲,跑得快,专管抄后路。”
“两队都不披腿甲。”
陆郁生把灯放下。“君侯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关某在曹营待过。”关羽把笔放下,“建安五年,那批甲刚做出来,是关某替曹操验过的。”
他没往下说。
那年他还在许昌,斩颜良,受汉寿亭侯。曹操把他当宝贝供着。
虎豹骑的甲件摊在校场上,一片一片,人甲三十七片,马甲十九片。
马腿上什么都没有。
因为包了腿,马就跑不动。
关羽腹诽:一千年后有个姓岳的把这事写进兵书里了。关某现在抄一遍,算不算抄未来的作业。
“郁生。”
“妾在。”
“记一笔。造刀。”
“什么刀?”
“刀身三尺,往前弯,弯到像个钩子。装在四尺长的木杆上。”
关羽在纸上另画了一样东西,“不用磨尖,磨快内侧那道刃。”
陆郁生看了很久。
“这刀砍不了人。”
“砍不了。”
“太低了。”她的手指在图上量了一下,“三尺刀装四尺杆,蹲着挥,只能到马腹。”
“到马腿。”
陆郁生的手停住。
“君侯是要——”
“三百人一排,蹲在阵前。骑兵冲过来,不举矛,不举盾。”
关羽把手掌横着往前一推,“往前扎,然后往回拉。”
“拉断马腿。”
灯芯爆了一下。
陆郁生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照。
“马倒了,上面的人也倒。全身铁甲,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她的声音低下去,“后面的马躲不开,踩上去,一片全乱。”
“聪明。”
“君侯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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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校场。
三千荆州兵从庐江调来的第七日。
关羽把八十二斤陨铁刀丢给周仓,自己拎了一根长杆走进阵中。杆头绑着一片新打的弯刀,还没开锋。
“蹲下。”
三千人齐齐蹲下。
膝盖压在土里,杆子横在身前。
“我从北面骑过来。”关羽指了指校场那头,“看清楚马腿的位置,等我到了三步之内,扎。”
“君侯要自己骑?”周仓的黑脸抽了一下,“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伤了赤兔。”
关羽看了他一眼。
周仓改口:“末将去牵别的马。”
第一遍,用木杆,不装刀。
关羽骑着一匹缴获的吴马冲过去。
三千人扎了。
扎早了。
马蹄还在六步之外,前排的杆子已经推出去,全推空了。
第二排跟着推,撞在第一排的背上,倒了一片。
关羽勒住马。
“再来。”
第二遍,扎晚了。马蹄从头顶跨过去,前排三十几个人被踏得抱着头往两边滚。
“再来。”
第七遍,总算有一半人扎在了点上。
“君侯!”前排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卒抬起头,“这活计,眼睛得盯着马蹄子。可马冲过来的时候,人不敢看啊!”
关羽下马,走到他面前。
“你叫什么。”
“麦城出来的,叫赵三。”
“那年吴军的云梯搭到城头,你敢往下泼滚水。”
“那不一样。”赵三咧嘴,“泼水的时候俺站着。”
关羽笑了。
“蹲着才活。”他把杆子往地上一顿,“骑兵冲阵,冲的是站着的人。人蹲下去,只有半个身子,矛戳不到,刀砍不到。”
“他冲过来的时候,你只有一次机会。”
“扎,拉。”
关羽把那根杆子交给赵三。
“再练一百遍。练到你闭着眼睛,听蹄声就知道马在第几步。”
一百遍练到日头偏西。
第九十七遍的时候,三千人扎成了一线。
木杆从阵前齐齐推出,像一排横着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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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府中。
赵累捧着册子进来。
“君侯,新募的五千吴兵,今日操练。”
“怎样。”
赵累的脸绷着。
“列阵不到一炷香,三个人说腿抽筋,坐地上不肯起来。”
“继续。”
“下午练冲阵。习将军带一百荆州兵扮敌军,只推不砍。”赵累顿了一下,“吴兵跑了七百多。”
“跑到哪去。”
“跑回城里了。有两个跳了护城河,被水军捞上来,说是练水性。”
关羽把手里的图纸放下。
“那水战呢。”
“水战倒好。”
赵累的语气变了,“今日在江上试演,五百吴兵驾三十条快船,把习将军的船队引进了浅滩。他们把船一横,用竹篙把习将军那条船的舵撬断了。”
“撬断了?”
“习将军气得跳上他们的船骂人。”
关羽捏了捏长髯。
“骑马打仗,一个个躲着走。放暗箭、诱敌、撬舵,倒是天生就会。”
赵累低头。
“那这五千人——”
“全给陆逊。”
“君侯,那是您亲自练了三日的兵。”
“练三日就知道练不成了。”
关羽把册子推回去,“再从各郡凑三千,一并送去江夏。告诉陆逊,这八千人他自己捏。捏成什么样关某不管,只有一条——”
“什么条?”
“不许他们上陆地。”
赵累抱拳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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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帘掀开。孙鲁班端着参汤进来,把碗放在案上,却没走。
“君侯今日心里在算日子。”
关羽抬眼。
“怎么看出来的。”
“君侯每回算日子,都要把手指头在案上敲三下。”孙鲁班在他对面坐下,“敲完就不说话。”
关羽没接。
他确实在算。
曹操在三月十五。和记忆里的日子一天不差。
那么剩下的,也差不了。
曹丕十月篡汉。刘备明年四月称帝。七月出兵。
历史上那一仗是伐吴,夷陵。
刘备被陆逊一把火烧了连营,退到白帝城,一病不起。
现在江东已经是自己的了。
伐吴伐不成。
那大哥会伐谁。
伐魏。
关羽的手指在案上停住。
伐魏的路,只有两条。
一条从汉中出秦川,一条从荆襄北上。
两条路,都得从他手里过。
而刘备的大限,就在那之后不到两年。
关羽腹诽:桃园那个大哥,一辈子都是这样。年轻时输了就跑,老了输了就死。
荆州这个坑关某替他填了,白帝城那个坑,填不填得动。
时间匆匆而过,很快就到了十月份。
陆逊两万水师在江夏日夜操练,关羽的三千斩马营也已经练得非常熟练。
“报!君侯,曹丕篡位,建国号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