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人民医院的住院部,消毒水味混着煤烟味,飘在冷飕飕的走廊里。
二楼最里面的单间病房,周望海手指动了动,悠悠转醒。
刚睁开眼的时候,他还有点懵,看着头顶发白的天花板,闻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半天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手上插着输液针,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往身体里钻,冻得他指尖发麻。
下一秒,他像是突然被针扎了似的,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青山!青山呢!”
他嗓子哑得厉害,声音跟破锣似的,眼睛瞪得通红,也不顾手上的针管,撑着身子就要下床。输液管被扯得笔直,回血瞬间涌进了塑料管里,看着瘆人。
守在床边的周望山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摁他肩膀:“望海!你干啥!刚醒过来就乱动!躺下!”
“哥!你让开!我要去找青山!”周望海力气大得惊人,六十好几的人了,不知道哪来的劲,挣扎着就要往床下冲,“青山不能有事!他要是出点事,我怎么跟他死去的妈交代!”
“你给我清醒点!”
周望山也是急了,扬手“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抽了周望海一个大嘴巴子。
这一巴掌力道不轻,周望海被打得头歪向一边,脸上瞬间浮起五个指印。
他愣了几秒,缓缓转过头,看着自己亲哥,眼睛里的红血丝一根一根爆出来,眼泪“唰”就下来了。
“哥……青山苦啊……”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他从小就没吃过苦,好好的冶金部处长当着,说下放就下放了,东北那地方天寒地冻的,他哪受得了啊……现在又出这事,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周望山看着弟弟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堵得慌。
他何尝不心疼侄子?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周家自身难保,上面盯着呢,特种钢的案子还悬着,全家老小都在改造名单上,哪还有以前说句话就能平事的能耐?
“我知道你心里苦。”周望山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伸手把他按回床上,“可你现在冲出去有啥用?你连农场大门都进不去,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你要是再倒下,青云和青蕊怎么办?他们俩还小,撑不起这个家。”
周望海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打湿了枕巾。
他以前是何等风光?冶金部二把手,出门有车,进门有人伺候,一句话下去,四九城多少人捧着。现在倒好,儿子被抓进去生死不知,自己躺在医院里,连下床都要被人管着。
“哥……你得救救青山……”他抓着周望山的胳膊,跟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你人脉广,你想想办法,花多少钱都行,把青山捞出来……”
周望山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神。
捞?怎么捞?
现在周家就是块落水的石头,人人都想上来踩一脚,以前的门生故吏躲都来不及,谁还敢沾边?
他没接这话,转头喊了护士进来。
小护士端着托盘进来,看见回血的输液管,吓了一跳,赶紧给周望海重新扎针,嘴里还念叨:“老同志你可不能乱动了,再跑针还得挨一下。”
周望海跟丢了魂似的,任由护士摆弄,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嘴里还时不时念叨两句“青山”。
周望山看着心里难受,转身走出了病房。
病房外的走廊里,站了六七个人,全是周家的直系晚辈。
大房这边,周国安、严丽丽夫妻俩,还有没结婚的周慈安,两个闺女周天芳、周国芳没敢让来——这年头,沾上周家的名头都怕惹祸上身,女婿们更是躲得远远的,连面都不露。
二房这边,周青蕊眼睛红红的,周青云眉头紧锁,来回踱着步,听见病房门响,全都围了上来。
“大伯,我爸怎么样了?”周青蕊先开口,声音带着哭腔。
“没事了,醒了,情绪有点激动。”周望山摆了摆手,目光扫过走廊尽头站着的两个穿灰布制服的警备员——说是保护,其实就是盯着他们这些改造人员,怕串供、怕逃跑。
他走过去,客客气气递了两根烟:“两位小同志,我们家里有点私事,想找个地方说两句,就几分钟,能不能行个方便?”
两个警备员对视一眼,都有点犹豫。
上面交代过,周家这帮人重点看管,不能让他们私下串供。可眼前这老头以前也是大官,真把人得罪死了,万一哪天人家又起来了,自己也没好果子吃。
领头的那个想了想,点头:“行吧周老,就五分钟啊,我们就在这头等着,别走远。”
“哎,谢谢小同志。”
周望山带着几个晚辈,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关上防火门,狭小的空间里瞬间挤满了人。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周望山靠在墙上,点了根烟,烟雾缭绕里,他的脸显得格外疲惫,“望海一醒就喊青山,青山到底出啥事了?青云,你说。”
周青云往前站了一步,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大伯,东北农场那边传电报过来了……我哥他……他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你直说!”周望山眉头一皱。
“说……说我哥昨天下工回宿舍,路过河边的时候,猥亵了一名当地的妇女。”周青云说得艰难,脸都涨红了,“当场就被人抓住了,人证物证都有,直接就给收监了。”
“什么?!”
周望山手里的烟“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抬头,盯着周青云:“你再说一遍?猥亵?青山?这不可能!他媳妇是书香门第,长得也周正,他什么样的人我还不知道?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
“我也觉得不可能啊!”周青云急得跺脚,“可那边电报说得明白,有好几个一起上工的社员作证,那女的还撕破了衣服,一口咬定是我哥干的。现在人已经关在公社派出所了,说是……说是要按耍流氓罪判。”
耍流氓罪。
这四个字一出,楼梯间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罪名意味着什么。
这年头,耍流氓可轻可重,重的直接拉去枪毙都不新鲜。更何况周青山本来就是下放改造的身份,本身就带着“问题”,真被扣上这顶帽子,不死也得脱层皮。
严丽丽站在周国安旁边,下意识攥紧了丈夫的手。
她心里有点发慌。
本来以为周家就是暂时落难,熬个两三年,等风头过了就能回去。现在倒好,二房的大儿子直接栽进去了,还是这种丢人现眼的罪名。以后周家还能不能起来,真不好说了。
“你嫂子知道吗?”周望山沉默了半天,开口问。
“还没敢告诉她。”周青云摇头,“我嫂子也在另一个农场改造,干的活轻一点。这要是让她知道了,指不定出什么事。”
周望山点了点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事太蹊跷了。
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赶在特种钢案子查得最紧的时候出事。周青山是什么性子,他从小看到大,谨小慎微,连大声说话都很少,怎么可能去猥亵妇女?
摆明了是有人下套。
可知道是下套又能怎么样?
远在东北,鞭长莫及。人家把人证物证都做死了,你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先瞒着。”周望山沉声道,“这事别往外传,尤其是别让你爸知道,他现在身子扛不住。我今天晚上就发电报,找以前的老关系问问,看看能不能先把人保出来,至少别让他在里面受罪。”
他话音刚落,防火门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
“周老,时间到了。”警备员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周望山掐灭烟头,整理了一下衣服。
“都稳住,天塌不下来。”他扫了一眼众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该干嘛干嘛,别自己先乱了阵脚。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说完,他拉开防火门,率先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瑟。
谁能想到,当年在四九城跺跺脚都震三震的周家,如今竟落到这般地步。
周青云看着大伯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病房的门,心里沉甸甸的。
他隐隐有种预感,这事没那么容易完。
这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