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干爹豆豉的产线刚跑顺,林愁就一头扎进了隔壁车间,捣鼓起了方便面。
六十年代的港岛,说工业荒一点都不夸张。要啥没啥,面粉得找进口商,脱水蔬菜得托人从南洋倒腾,连个像样的食品加工模具都得找钢厂现订。林愁天天泡在车间里,一身面粉一身油,比起当年在四九城开修理铺的时候,累得不止一星半点。
可累归累,心里是踏实的。
他身边还跟着三个从内陆跑过来的大学生,都是学化工、食品的,在港岛找不到对口的正经差事,被林愁高薪挖了过来。几个人天天围着几口不锈钢大锅打转,你一言我一语,跟过家家似的试配方。
“林先生,您说的这个淀粉肠,淀粉比例再高两成,口感就发面了。”戴眼镜的小张捧着记录本,眉头皱得紧。
“没事,先试。”林愁捏着一根刚蒸出来的肠,咬了一口,玉米甜味倒是够,就是口感差点意思,“再加玉米粒,甜口的主打一个香软,不用跟肉肠比劲道。”
几个人就这么反复试。今天盐放多了,明天淀粉比例不对,后天炸出来的肠外皮破了。堆在角落的残次品越来越多,有包装漏了的方便面,有味道调砸了的淀粉肠,还有发酵过头的豆豉。
头两个月,林愁大手一挥,全当福利白送工人。
直到财务老周抱着账本找上门,苦着一张脸:“林先生,这么送不行啊。咱厂现在六十多号人,一人拿个三五袋,看着不多,架不住天天有残次品。账上算下来,一个月凭空多出不少损耗,长久下去不是办法。”
林愁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他是囤囤鼠本性,东西多了就想着散出去,没太在意这点损耗。可厂子要长久开,规矩得立住。
“你说得对。”林愁点点头,“这样,以后凡是口感没问题、只是包装破了、卖相差点的,都按内部价处理。方便面五分钱一袋,淀粉肠五分钱五根,自愿买,不强制。”
老周眼睛一亮:“这合适!既不浪费,工人们也得实惠,账上也能回点本。”
消息传到车间,全厂都炸了。
五分钱一袋方便面?五分钱五根肠?
外头商店里一包普通饼干都要一毛多,这价钱跟白给没区别,打一折都嫌贵。
下班的时候,保管室门口排起了小长队。大家都揣着零钱,你三袋我五根,脸上全是笑。
王大柱和媳妇刘梅都在厂里上班,男的管发酵,女的管封装。俩人排到跟前,各买了五袋方便面、十根淀粉肠,用旧布包得严严实实,揣在怀里往家走。
他们家住在港口边上的棺材房,十几平米挤着一家四口,俩孩子大的八岁、小的六岁,天天盼着大人下班能带点吃的回来。
“爹!娘!”
刚走到门口,俩小的就扑了上来,鼻子一抽一抽的,“啥味儿啊,这么香?”
王大柱笑着把布包打开,拿出两根淀粉肠,一人塞一根:“厂里的新东西,尝尝。”
俩孩子捧着肠,小口小口咬,眼睛瞬间亮了。
“甜的!还有玉米!”
“娘,比码头卖的鱼丸还好吃!”
刘梅摸着小女儿的头,心里发酸:“慢点儿吃,还有呢。晚上给你们煮面,就着肠吃。”
晚上的小屋里,一锅开水煮了四袋方便面,掰了四根肠丢进去。没有多余的调料,就面饼本身的一点咸香,混着淀粉肠的甜玉米味,把整个小屋都熏得暖烘烘的。
俩孩子吃得头都不抬,呼噜呼噜喝汤。
王大柱就着面汤,咬了一口肠,心里也热乎。
以前在码头扛大包,累死累活一天,刨去吃喝落三四毛,回家连口热乎的都未必能吃上。现在在厂里,一天一块工钱管两顿饭,还能买这么便宜的吃食,日子眼看着就有奔头了。
“孩他娘,你说咱这老板,年纪轻轻的,心咋这么善呢?”王大柱低声说,“我听老张说,这些东西拿到外面卖,至少贵十倍。”
刘梅点点头:“可不是嘛。上次豆豉试做,坏了几缸,也都分给大家了。别的厂老板恨不得把工人骨头榨出油,咱这位倒好,总想着给大家谋好处。”
“好好干,别偷懒。”王大柱把最后一口汤喝了,“这么好的差事,打着灯笼都难找。”
类似的场景,在厂里不少工人家里上演着。
一袋五分钱的方便面,几根便宜的淀粉肠,算不上什么金贵东西,可在这个吃顿饱饭都难的年月,实打实暖到了人心里。
林愁晚上在办公室算账的时候,听老周说起工人们的反应,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他不是什么大善人。
这些残次品,扔了也是扔了,不如换点人心。
厂子要做大,光靠机器图纸没用,得有一帮愿意跟着你干的人。现在给点小实惠,将来真遇上事,这帮人才顶得上。
他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四九城的修理铺,一天修两辆车,闲得发慌。现在天天泡车间,试配方、调机器、盯生产,忙得脚不沾地。
累是真累。
可看着一条条流水线搭起来,一样样产品从无到有,看着工人下班时脸上的笑,看着仓库里慢慢堆起来的货,心里是满的。
囤囤鼠的快乐,从来不是攥着钱发呆。
是囤货、囤人、囤底气,把手里的盘子越铺越大,把日子越过越稳。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划了两下。
淀粉肠的配方再改改,方便面的脱水菜包还得想办法,老干爹的产量得提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