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日头爬得老高,金晃晃的阳光斜斜捅进窗户,铺了半炕,三人才慌慌张张爬起来。昨晚俩人围着改好的短铳唠到后半夜,一会儿比划握把的手感,一会儿盘算今天打熊的阵势,越唠越精神,躺下都快三更了。睁眼一瞅,窗台上的影子都缩成一小团,都九点了。
“坏了坏了!睡过头了!”周彪一咕噜弹起来,棉裤都穿反了一半,蹬着鞋就往地下蹦。
老王也急得慌,叼着烟袋就往外跑,到院里看见马还好好拴在桩上,爬犁也斜靠在墙根,才松了半口气,拍着胸口顺气:“还好还好,马没跑。”
张婶早把早饭端上桌了,金黄的玉米贴饼子、黏糊糊的小米粥,就着一碟辣白菜,摆得齐齐整整。她看着三人慌慌张张的样子,捂着嘴笑:“看你们几个老爷们儿,跟个孩子似的。打熊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吃了饭再走,饿着肚子进山,哪有力气跟黑瞎子较劲?”
三人也确实饿了,扒拉着碗狼吞虎咽,贴饼子蹭着粥,三口两口就下肚。吃完抹抹嘴,扛上长短枪,揣好手雷、绳索、撬棍,把马套上爬犁,马鞭一甩,叮叮当当出了院子。
山路上已经热闹起来,三三两两的猎人扛着猎物、背着包袱,往山下走,看样子是准备返程了。
碰见几个眼熟的,互相打个招呼。
“这就回啊?不再待两天?”老王扯着嗓子喊。
对面的老猎手挥挥手,包袱上的狼皮跟着晃:“回喽!外围都打空了,再往里太险。挣这点够过年了,老婆孩子还在家等着呢!”
“你们还往里去啊?”
“去北坡碰碰运气!”
“行,小心点!那地方邪性!”
错身而过,各走各的路。
周彪看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雪沫:“这帮家伙,打了点零碎就跑,真没胆子。”
“也正常。”老王慢悠悠地攥着缰绳,“都是有家有口的,挣点够吃够穿就知足了。犯不着拿命往里填。”
林愁坐在爬犁边,没说话,目光往远处连绵的雪山望。
他知道,来这儿的猎人,大半是奔着军方开的价钱来的,也有真想着给逃难孩子凑口吃的。可不管为啥,实打实的肉打下来,最后总能送到该去的地方。
这就够了。
山脚下的临时指挥部里,却是另一番凝重的气氛。
几间土坯房,门口站着笔挺的警卫员,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陈老坐在上首的木椅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脸上的刀疤在烟气里刻得更深。底下坐着七八个军官,个个眉头紧锁,手指夹着烟,熏得眼睛都红了。
“各猎区汇总了吗?总共多少?”陈老先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熬夜的疲惫。
管后勤的军官赶紧翻手里的蓝皮本子,笔尖点着纸:“报告军长,五个猎区,半个多月累计打了不到七万斤鲜肉。加上周边县份动员老猎户交的,总共九万一千斤出头。”
“才九万?”陈老手里的烟袋“咚”地磕在桌沿上,眉头拧成了疙瘩,“我要的是二十万斤!就这点东西,够干啥的?西北那边多少科研人员?多少沿路逃过来的孩子?一人分一斤都不够!”
“军长,实在是难啊。”军官苦笑,“咱们警卫营的兵,打仗是好手,进山打猎真不行。动静大,走得重,没等靠近林子,猎物都惊跑了。找的民间老猎户也就百八十个,大多都在外围晃,不敢往深了去。一天一个人打个三五十斤就算拔尖的了。”
“再说这事儿得保密,不能大张旗鼓招人。知道的人多了,怕走漏风声,影响不好。”
屋里静了,只有烟丝燃烧的细碎声响。
陈老怎么会不知道难。
可西北那边更难。
一大批留洋回来的科学家,放着国外的洋房高薪不要,回来钻山沟搞科研,天天连轴转,夜盲症、浮肿病,多少人栽在实验台边上?还有从灾区沿路逃过来的难民,拖家带口,孩子个个面黄肌瘦,冬天连件厚棉袄都没有,再缺营养,多少得撂在半路上?
“我知道难。”陈老的声音缓了些,手指敲着桌沿,咚咚响,“可再难,也得想办法。人家把学问、把身子骨都交给国家了,咱们不能让人家连口肉都吃不上。”
“娃娃们正长身体,科研人员是国家的宝贝。冻着饿着,那是咱们的失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的人,语气重了几分:“再去动员动员,愿意留下接着打的,待遇翻倍!钱、全国粮票、布票、工业券,优先给。实在不行,从警卫营抽骨干,跟着老猎户进山学!哪怕打下一半的量,也比现在强。”
“罐头厂那边加派人手,三班倒,做出来的罐头优先送西北。先紧着科研人员和孩子,其他人先挤挤。先把肉送过去,现在全国的米面粮油已经开始那边儿先供,唯一缺的就是肉米面什么的都还好说,大家勒紧裤腰带还能过一过,唯独这个肉,长时间不吃,很多科员已经出现了问题,大家有困难克服一下,相信度过这个困难下一个明天会更好。”
“是!”众人齐声应,声音压得低,却透着股劲儿。
“还有,”陈老又补了一句,眼神严肃,“这事,全烂在肚子里。对外就说是救难民孩子。别的,一个字都不许提。传出去,影响大局。”
“明白!”
会议散了,众人裹着大衣匆匆出去,各忙各的。
陈老走到门口,背着手,望着远处连绵的深山,眉头还是没舒展。
他忽然想起那个半大的孩子,叫林愁的。
下面人汇报过,那小子邪性,枪法准,胆子大,一个人顶好几个老猎手。
要是多几个这样的,也不至于这么捉襟见肘。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屋,桌上还摊着西北发来的电报,字里行间都透着缺粮缺肉的急切。
山坳里,林愁他们已经到了地方。
老王把马拴在背风的松树底下,用布罩罩住马眼睛,免得惊着。三人拿上家伙事儿,徒步往半山腰摸。
雪没膝深,踩上去咯吱响,每一步都得小心。
老黑被放出来,贴着雪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鼻子贴地使劲嗅,走得很慢。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老王突然抬手,示意停下。
“就在上面。”老王压低声音,指着前面半山腰的一棵大孤松。
那松树粗得俩人合抱都未必抱得过来,树干半腰有个黑乎乎的大洞,离地面得有两三丈高,洞口磨得溜光,看着就常年有活物进出。
“这么高?”周彪仰着脖子,眼睛都瞪圆了,“黑瞎子能爬这么高?”
“你可别小瞧黑瞎子,爬树厉害着呢。”老王小声道,“这树空心的,里头暖和,背风,最适合蹲窝。听伐木的人说,这里头住了只大公熊,快三百斤,有年头了,没人敢掏。”
林愁眯着眼盯着树洞,精神力慢慢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