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顺着山窝子的风,没两天就散了出去。
不光附近的老猎户,就连二道沟周边林场的伐木工人,都听说有伙从关里来的猎人,专门打黑瞎子,报一个准熊仓就给五块钱信息费。
这些伐木工人,大冬天扛着油锯上山,踩着没膝的雪,一棵棵放倒红松、柞树,干的是玩命的活儿。他们天天在林子里钻,碰到的熊仓最多——有些几百年的老树空心了,熊就蹲里面做天仓;有些树根下掏了洞,就是地仓。伐树的时候最怕这个,树一倒,里面窜出只护窝的熊,一巴掌就能把人拍懵,真坐身上,那就是东北人常说的“熊做人”,半条命都没了。
所以他们伐树前都得先探,探着熊仓就绕开,做个标记,不敢碰。
如今听说有人专门收熊仓位置,还给钱,不少工人都抽空下山,找到老王家。
来了也不拿定金,都摆着手笑:“啥钱不钱的,你们能打了最好,也算除个害。我们天天上山也提心吊胆的。真打着了,随便给点就行,打不着也没啥。”
都是朴实的山里人,没那么多弯弯绕。
没两天,老王就记了小半本子熊仓位置,东到鹰嘴砬子北坡,西到野猪沟深处,大大小小十几个点,都是工人们常年攒下来的,准得很。
这天上午,老王和周彪就在院子里磨子弹。
阶沿上摆了两块粗磨石,一人坐一个小马扎,手里攥着子弹,顺着细锉刀慢慢磨。周彪磨的是尖弹头,锉得飞快,铜屑乱飞;老王稳当点,磨的是翻头弹,三面找平,磨得仔细。
俩人手里都是部队统一发的水连珠步枪,旧是旧点,皮实耐造。
“我说小林子这法子靠谱不?”周彪磨着磨着,停下手吹了吹铜屑,“磨这么尖,别卡壳炸膛了?这枪可是公家的,炸了可赔不起。”
“怕啥。”老王头也不抬,“人家小林子都用多久了,也没见炸。人家那枪还是自己的呢,比咱们这公家货金贵多了。”
“也是啊。”周彪嘿嘿一笑,接着磨,“等咱练熟了,以后进山,啥熊啊野猪啊,还不是一枪撂倒?到时候咱也整个‘神枪周’的外号,嘿嘿。”
“瞧你那点出息。”老王嗤笑一声,眼角却带着笑。
自打跟林愁组队,这日子眼见着红火起来。钱挣得多,还见着不少以前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这趟山没白来。
正说着呢,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愁从外面进来,身上落了层薄雪,拍了拍袖子,开口:“王叔,周哥,我出去一趟。”
“干啥去?”老王抬头问。
“昨天有个伐木的大哥说西坡有个老熊仓,我去看看。”林愁淡淡道,“你们村那马爬犁借我用用。”
“我跟你去呗!”周彪立马扔下锉刀站起来,“两个人有个照应,那地方偏。”
“不用。”林愁摆摆手,“我先去探探,有熊再说。人多了惊着它。”
“这……”老王有点犹豫,“西坡那边偏,还远,你一个小孩……”
“没事王叔。”林愁笑了笑,“我有老黑呢,鼻子灵,有情况早知道。再说了,真有熊,我打不过还能跑吗。”
周彪想了想,也拉了拉老王:“让他去吧王叔,小林子有数。你忘了上次死人沟那么多狼,人家一个人都端了。一只熊算啥。”
老王琢磨了下,也是,这小子从来没做过没把握的事。
“行,那你小心点。爬犁在棚子里,套好的马,直接牵走。带点干粮不?”
“不用,我带着呢。”
林愁说着,去棚子里牵了马爬犁。老黑蹲在爬犁上,一人一獾赶着马,慢悠悠出了院子,往西坡方向去了。
雪地里的车辙印深深的,马蹄踩得咯吱响,没一会儿就拐过山坳,看不见了。
老王和周彪接着磨子弹,可都有点心不在焉。
“你说,小林子自己去,能行吗?”老王还是有点放心不下。
“哎呀王叔,你就别操心了。”周彪倒是心大,“这小子邪性得很,上次死人沟那么多狼,人家一个人都端了。一只熊算啥。”
老王摇摇头,没说话,接着磨子弹,可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这小子,每次自己出去一趟,回来都能整点稀罕东西。
上次从哨站回来,就多了不少罐头。
这次……
他没往下想。
跑山的,各有各的秘密,不该问的别问。
一直到半下午,太阳都往西斜了,院门外才传来马蹄声。
“回来了!”周彪赶紧扔下手里的东西,跑出去开门。
院门一开,就看见林愁赶着马爬犁进来,爬犁上堆着两个木箱子,不算大,挺沉的样子,压得爬犁辕子都有点弯。箱子板都朽了,带着泥雪,看着有些年头了。
“小林子,这啥啊?这么沉?”周彪凑过去,想帮忙搬。
“先拉进去再说。”林愁跳下来,牵着马进院,把爬犁停在墙根避风的地方。
老王也出来了,蹲下来敲了敲箱子,闷响,实心的。
“这是……”
“打开看看。”林愁蹲下来,用改锥撬开箱子上的锈铁钉,掀开盖子。
周彪伸头一看,眼睛瞬间就直了,倒吸一口凉气:“我去!”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香瓜手雷,绿漆都掉得差不多了,每个都用油纸包着,一箱子少说四五十枚。旁边摞着铁皮罐子,一罐五十发子弹,油纸包着,黄澄澄的子弹尖发亮,都是三八式的。
另一个箱子打开,更是晃眼睛。
一箱子三八式步枪,枪托油亮,枪管锃亮,都涂着黄油,保养得极好。一数,十二把,整整齐齐码在里面,旁边还有两个备用枪管。
“这……这都是哪儿来的?!”周彪声音都抖了,伸手想去摸,又不敢碰,跟做梦似的。
好家伙,十二把步枪,一箱子手雷,还有几百发子弹?
这搁以前,那都是拉队伍的家伙事儿!
老王蹲在一边,没说话,手指摩挲着箱子角上模糊的日文刻字,眼神沉。
他跑了一辈子山,听爹说过,当年关东军在山里修了不少工事,藏了不少军火。老辈人有找着的,都偷偷藏着,不敢声张。
合着这小子,又找着个旧工事?
他抬头看了林愁一眼,眼神复杂。
这孩子,到底还有多少本事?
不光枪法准,会改子弹,还能找着日本人的老窝?
这要是搁以前,那都是杀头的罪过。
可现在……
山里打猎的,谁没个私藏的家伙事儿。
“西坡那边找着个山洞,日本人留下的,塌了一半。”林愁轻描淡写,随手拿起一把步枪,拉了下枪栓,哗啦一声,顺滑得很,“都还能用,保养得不错。”
“那……这些……”周彪咽了口唾沫,指着枪,“咱留着?这要是让部队知道……”
“怕啥。”林愁把枪放回去,盖上箱子盖,“山里打猎的,谁没两把旧枪?再说了,咱们是用来打熊的,又不干别的。不说出去,谁知道。”
他顿了顿,看向俩人:“王叔,周哥,这些枪,咱们仨一人两把,剩下的先放着。进山带着,比部队发的水连珠顺手。还有手雷,进山揣两个,遇到狼群、熊瞎子,也有个后手。”
“真……真给我们?”周彪眼睛都亮了,搓着手,跃跃欲试。
三八式步枪,比水连珠射程远,威力大,正经的好枪。
以前想都不敢想,现在居然能有两把?
“嗯。”林愁点点头,“子弹也分了,每人拿两罐。手雷一人拿五个,别多拿,沉,够用就行。”
“哎!好!”周彪乐得嘴都合不拢,赶紧伸手就去拿枪,端起来瞄了瞄,手感绝了。
老王却没动,看着林愁,叹了口气:“你这小子,真是……啥都能找着。这玩意儿,可别往外说,传出去麻烦。”
“我知道。”林愁点点头,“就咱们仨知道,打猎用。别人问,就说是捡的旧枪,坏的,凑合用。”
老王点点头。
也是,山里捡着旧枪的多了去了,谁也说不出啥。
再说了,这深山老林的,谁管啊。
三人动手,把箱子抬进仓房,藏在柴火垛后面,盖得严严实实。
然后分了枪、子弹、手雷,各自收好。
周彪抱着两把枪,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跟得了宝贝似的。
“有了这玩意儿,以后打熊,那不跟玩似的?”周彪嘿嘿直乐,“以后再碰到狼群,一梭子过去,全给撂倒!”
“别得意。”老王敲了他一下,“枪是好东西,也得会用。小心走火。”
“知道知道。”
林愁靠在门框上,看着俩人高兴,嘴角微微勾起。
这些枪和手雷,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空间里比这好的有的是。
拿出来一些,一是让俩人安全点,以后打熊也方便;二是也有个由头,以后再拿出别的东西,也不扎眼。
就说是找着日军工事捡的,顺理成章。
“对了王叔,”林愁开口,“你记的那些熊仓,咱们挑近的,明天开始挨个打。有了这些枪,把握更大。”
“行!”老王立马点头,“明天就去最近的那个,鹰嘴砬子北坡的那个,据说里面有只大公熊,个头老大了,好几年了,没人敢碰。”
“正好。”林愁点点头,“明天试试新枪。”
夕阳斜照进来,落在仓房的柴火垛上,金光闪闪的。
院子里,老黑趴在地上啃骨头,啃得咯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