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历十一月的关东,天脸变得比翻书还快。头天还飘着细碎的清雪,落在松枝上簌簌响,看着温温柔柔的,后半夜就陡然刮起了大烟泡儿。鹅毛大雪裹着西北风,劈头盖脸往下砸,天地间搅成白茫茫的一团,几步开外就辨不清人影,风刮得人脸皮生疼,跟小刀子割似的。
这场雪来得猝不及防,散在各片猎场的猎人们全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年头进山打猎,没人舍得穿新衣服。布票、棉花票都是按人头定量发的,金贵得很,一件棉袄穿三四年,胳膊肘、膝盖磨破了,打层补丁接着穿。大多猎人就件穿了好几年的狍皮坎肩,磨得毛都秃了,挡风性早就差了。平日里跑跑跳跳还能扛,这暴雪一落,气温骤降十几度,可就遭了大罪。
想回营地,来路早被大雪埋平了,辨不清方向,一脚踩下去雪没膝盖,走三步退两步。不少人只能就近找个背风的石砬子、卡车边,凑成一小堆,点起篝火硬扛,冻得浑身打哆嗦,都盼着雪快点停。
林愁、周彪和王老头三人,本来在北边山坳追一群狍子。雪一下,狍子群瞬间钻进林子没影了,三人站在雪地里,瞬间就成了雪人。
“他娘的!这鬼天气!”周彪抹了把脸上的雪,冻得鼻子通红,骂骂咧咧的,“这才几月份就下这么大的雪?还让不让人活了!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再冻会儿就得僵了!”
王老头也皱着眉,裹紧了身上的旧皮袄,望着铺天盖地的大雪叹气:“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附近也没个窝棚,硬扛一宿,非冻出毛病不可。”
林愁裹了裹身上的熊皮坎肩,风雪打在厚实的熊毛上,基本透不进去。他眯眼望了望四周,心里盘算了一下,开口道:“附近有个地方,能避雪。离这儿不远,走个小半个钟头就到。”
“啥地方?”周彪眼睛一亮。
“之前追猎物的时候发现的,一个旧山洞。”林愁没细说,打了个呼哨,“老黑,带路!”
老黑“嗖”地从雪地里窜出来,抖了抖身上的雪,鼻子贴地嗅了嗅,认准方向,一扭一扭地在前头开路了。
有狗獾带路,不怕迷路。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跟在后面,雪没到小腿肚,走得费劲。小半个钟头后,终于摸到了山坳边的二号前哨站洞口。
洞口大半截被雪埋了,林愁之前做过的隐蔽标记还在。三人动手扒了几分钟,扒出一人高的缝隙。
“进去。”
林愁率先弯腰钻进去,周彪、王老头跟着进来。回身又搬了几块大石头,砍了几根粗树枝,把洞口堵上大半,挡住灌进来的风雪。
洞里黑黢黢的,林愁掏出随身的火把,点燃了插在石缝里。
火光“腾”地一亮,周彪猛地吸了口气,紧接着“咳咳”咳了起来,捂着鼻子喊:“哎哟我去!这啥味儿啊?骚臭骚臭的,直冲脑门子!”
王老头也皱紧了眉头,挥着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气。
洞里的味道确实够呛——混杂着黑熊的腥臊味、粪便的臭味,还有旧物资发霉的霉味、铁锈味,混在一起,又闷又冲,刚进来的人真扛不住。
林愁笑了笑:“之前有只半大的懒熊,占了这儿当窝,吃住都在里头。再早这是日本人的旧哨站,堆过旧物资,年头多了,就这味儿。凑合一晚,总比外面冻着强。”
“日本人的哨站?”周彪愣了一下,鼻子还堵着,瓮声瓮气的。
“嗯,废了多少年了。”林愁轻描淡写地带过,把背上的帆布包卸下来,往地上一放,开始往外掏东西。
先掏出个油纸包,整整齐齐四个白面馒头,硬邦邦的,是出发前特意烙的;又掏出个玻璃罐,金黄的豆油晃荡着;接着是粗盐罐、辣椒面、十三香、还有一小罐红油豆瓣酱,瓶瓶罐罐摆了小半地。
最后还掏出个带盖的铁饭盒,里面是提前腌好的瘦肉条。
周彪都看傻了,眼睛瞪得溜圆:“我说小林子,你这背包是百宝箱啊?看着不大,咋装下这么些玩意儿的?别人进山就带俩窝头、一小块盐巴,你倒好,油盐酱醋全齐了,这是把厨房都搬山里来了?”
他说着还伸手捏了捏林愁的帆布包,软塌塌的,也没见有多能装啊。
林愁笑了笑,打了个哈哈:“进山嘛,亏啥不能亏嘴。吃得饱,才有力气打猎。反正也不沉,就多带了点。”
总不能说他有个随身空间吧,背包就是个幌子,东西都是随手从空间里拿的。
王老头捋着胡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你这小子,想得是真周到。我跑山三十年,见过的猎手多了,没一个像你这么会过日子的。”
“别站着了,动手吧。”林愁弯腰,把脚边的肥狍子腿拎起来——这是昨天打的成年公狍子,百二十多斤重,大腿肥得流油,他特意留下的,就想着万一遇上坏天气,能烤了顶饿。
他抽出磨得锃亮的猎刀,刀刃寒光一闪,顺着关节处“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就把狍子腿卸了下来。
拎到洞口边干净的雪地里,三下五除二扒掉皮,带着肉在雪地里滚了两圈,沾掉血沫子,就算洗干净了。
回来找了六根粗树枝,三根一组,搭了两个稳当的三角支架,把狍子腿架在上面,下面点起细碎的干松枝,小火慢慢燎着烤。
林愁拿了个自制的小毛刷,蘸着豆油,往金黄的肉皮上刷。
“滋滋——”
油滴在火上,发出细碎的轻响。肉香慢慢飘出来,混着松脂的清香味,瞬间填满了整个山洞。
烤得表皮焦脆冒油的时候,撒上粗盐、辣椒面、十三香,翻个面接着烤。
周彪蹲在火堆旁边,眼睛都直了,鼻子一耸一耸的,口水都快流到下巴了。
“香,太香了!这味儿,比县城里饭馆的卤肉还香!”
烤了小半个钟头,肉彻底熟透了,外焦里嫩,油顺着肉纹往下滴,落在火里,溅起小小的火星。
林愁又把那四个白面馒头拿过来,用猎刀从中间片开,放在火边烤得软软的,边缘微微发焦,带着麦香。
片下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狍子肉,夹在馒头中间,抹上点红油豆瓣酱,往周彪手里递了一个。
“周哥,尝尝。”
周彪赶紧双手接过来,大大的咬了一口。
烤得微焦的馒头外皮有点脆,里面暄软,裹着鲜嫩流油的狍子肉,豆瓣酱的咸香混着肉香,还有点微微的辣,一口下去,香得他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舌头都差点咽下去。
“我去!绝了!”周彪含含糊糊地说,满嘴流油,“小林子你这手艺,比城里饭店的大师傅都强!我这跑山半辈子,风餐露宿的,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烤肉!”
王老头也咬了一大口,连连点头,话都说不出来了,只顾着嚼。
三人围着火堆,大口吃着肉夹馍,就着温热的炒米茶,吃得浑身冒汗,从里到外都暖和透了。
洞里肉香弥漫,暖融融的,跟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周彪吃完一个,打着饱嗝,走到洞口边,掀开挡着的树枝往外瞅了一眼。
就看见不远处的大卡车旁边,二三十号猎人挤成一团,靠着车身挡风雪。中间的篝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火苗子忽明忽暗。众人裹着破棉袄,缩着脖子蹲在雪地里,一个个冻得鼻子通红,嘴唇发紫。有的手里攥着干硬的窝头,就着雪水啃;有的切了小块生肉,插在树枝上烤,也没调料,烤得黑乎乎的,看着就没味道。
风卷着雪粒子,往人脖子里钻,有人冻得直跺脚,牙齿都打颤。
周彪看着,心里有点不落忍。
都是跑山讨生活的,谁都不容易。这大雪要是下一宿,穿得薄的、年纪大的,说不定真能冻出人命。
他回头看了看林愁,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开口:
“小林子,你看这……外面那帮兄弟,冻得怪可怜的。这洞也宽敞,挤挤能坐下。要不……让他们都进来避避寒?”
说完又觉得不妥,赶紧补了句:“要是不方便就算了啊!毕竟这地方是你先发现的。大不了……我把我那份肉分他们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冻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