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根撂挑子的转天,聋老太太就坐不住了。
天刚蒙蒙亮,她就拄着拐棍挪到前院,敲开了易中海家的门。易中海媳妇连忙搀着她坐下,老太太喘了口气,慢悠悠道:“扶我去趟街道办,排子车我都托人叫好啦,就在胡同口等着。”
“您这身子骨,哪能折腾这个?”一大妈连忙劝,“有啥事让中海去办不就行了?”
“他去?他去分量不够。”老太太捻着手里的佛珠,眼皮耷拉着,语气却不容置疑,“这事得我亲自去,才好说话。你扶着我就行,不用多嘴。”
一大妈拗不过她,只能搀着她慢慢往外走。
老太太穿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灰布大襟褂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脑后挽着个小纂,插着根银簪子,看着就是个本分慈祥的老人家。谁也想不到,这老太太心里的弯弯绕绕,比院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怀里揣着个青布小包,包里是两根一两重的小黄鱼,压得衣襟微微下坠。这是她攒了半辈子的体己,从前王府里带出来的,轻易舍不得动。这次为了复位,更为了收拾林愁那小崽子,她算是下了血本。
排子车停在胡同口,车夫是个熟脸,小心翼翼把老太太扶上车,一路慢悠悠往街道办去。
到了地方,老太太没直奔主任办公室,反倒让一大妈扶着,绕到了后院职工宿舍区。
王桂香正蹲在院子里搓衣服,看见她过来,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去:“老祖宗?您怎么来了?快进屋坐!”
王桂香比老太太小了四十来岁,当年能坐上街道办主任的位子,没少受老太太提点——早些年周老还在位时,老太太随口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虽说现在王桂香被撸了,可对这老太太,她心里还存着几分忌惮。
“不进屋啦,站着说两句就行。”老太太扶着拐棍,叹了口气,“院里乱成一锅粥,我这老婆子觉都睡不安生,过来问问情况。”
“嗨,还能啥情况。”王桂香撇撇嘴,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新来的那几个干事,天天被报案的堵门,头都大了。丢针丢线丢鸡蛋,屁大点事都往街道办跑。我听说啊,他们私下里都念叨,还是得有管事大爷镇着,就是当初亲手撤的,抹不开面子往回请。”
她顿了顿,又凑近些:“现在主事的是张干事,家里孩子多,日子紧巴,最爱占点小便宜。您要是想活动活动,找他准没错。这人贪是贪点,办事还算牢靠。”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枯瘦的手指带着点凉意:“多谢你了妹子,亏你还记挂着院里的事。等这事落定了,我让中海给你送半袋白面过来。”
“看您说的,多大点事。”王桂香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怨毒,“再说了,能给林愁那小崽子添点堵,我心里就痛快。那小崽子,年纪不大心狠着呢,害我丢了差事,这笔账我还记着呢。”
提起林愁,俩人都沉默了一瞬,眼神里的怨气倒是如出一辙。
又寒暄了两句,老太太没多待,让一大妈扶着,转身往前院办公区去。
张干事正对着一摞报案记录唉声叹气,抬头看见个老太太进来,连忙起身:“大妈,您是来报案的?先坐,慢慢说。”
“不是报案,是来跟你念叨念叨院里的情况。”老太太笑呵呵地坐下,语气慢悠悠的,“我是95号院的,姓龙。这阵子院里乱得哟,今天你家丢煤,明天我家丢菜,邻里之间天天吵架,我这老婆子看着揪心啊。”
她东拉西扯,从院里的治安说到街坊的难处,句句都往张干事心坎里戳。张干事听得连连点头,正愁没人诉苦呢,俩人越聊越投机。
聊着聊着,老太太像是起身没站稳,手一松,怀里的青布包掉在了地上,布口散开,两根黄澄澄的小黄鱼滚了出来,在水泥地上“咕噜”转了半圈。
“哎哟,你看我这老糊涂。”老太太惊呼一声,连忙弯腰捡起来,慌慌张张塞进怀里,却故意把布角掀开一点,露着点金色的边儿。
张干事的眼睛“唰”地就直了。
小黄鱼!
这年头黄金金贵,一两的小黄鱼,市价少说五六十块!两根就是一百多!抵他小三个月工资了!
他喉咙动了动,连忙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可心跳却快了不少。
老太太像是没察觉他的反应,又坐了两分钟,就拄着拐棍起身:“不耽误你工作了,我这老婆子就是过来念叨念叨。说起来啊,以前易中海他们哥仨管事的时候,院里规规矩矩的,哪有这些糟心事?虽说以前犯了点错,可年轻人嘛,哪有不犯错的?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总比看着院里乱成一锅粥强啊……”
话说得轻描淡写,点到为止。
说完,她也不等张干事回话,就让一大妈扶着,慢悠悠地走了。
张干事站在原地,看着老太太颤巍巍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满桌的报案单,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恢复易中海他们的大爷身份,一来能解决院里的乱局,减轻自己的工作压力;二来这老太太明显是来送好处的,两根小黄鱼虽说没明着塞,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三来还能卖老太太一个人情,以后说不定还有用得着人家的地方。
至于林愁那孩子……一个十二岁的孤儿,烈属身份又咋样?总不能为了他,让自己天天被报案的堵门吧?大不了恢复职务后,叮嘱易中海几句,别再去招惹那孩子就是了。
思来想去,全是好处,没半点风险。
当天下午,张干事就跑到主任办公室,把恢复管事大爷的好处说了一箩筐,什么“院落自治是传统”“基层管理效率高”“减轻街道办压力”,说得天花乱坠。
主任本来就有这心思,只是抹不开面子,见有人提出来,顺坡下驴就同意了:“行吧,就按你说的办。明天你去院里宣一下,就说是‘观察期表现良好,恢复职务,以观后效’,让他们好好干,别再出岔子。”
“哎,您放心!我一定叮嘱到位!”张干事连忙应下,心里乐开了花。
第二天一早,李干事就带着两个红袖章,直奔95号院,吹哨子喊全院开大会。
院里的人三三两两凑过来,交头接耳的,都猜着是什么事。等李干事掏出红头文件一念,底下瞬间就炸了锅。
“啥?恢复一大爷他们的职务?”
“我就说嘛,没大爷管着不行,天天丢东西谁受得了。”
“哼,我看就是有人故意搅乱局面,等着复位呢……”
说话的人声音不大,瞟了一眼易中海,又赶紧低下头。没人敢真跟易中海对着干,毕竟人家是六级锻工,厂里有人,院里有权,得罪了没好果子吃。
易中海站在前面,微微低着头,脸上带着几分“惭愧”:“感谢街道办信任,也谢谢街坊们包容。以前是我思想觉悟不够,犯了错误。以后我一定改,公平公正办事,全心全意为大伙服务,绝不再犯糊涂。”
话说得诚恳,态度谦逊,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痛改前非了。
阎埠贵站在他旁边,腰杆挺得笔直,眼睛都亮了。大爷的位子终于回来了!以后又能名正言顺管点事,蹭点油水了。不过经过上次的事,他也学乖了,打算收敛点,不搞“过路费”那套明面上的,改成暗地里算小账,细水长流。
刘海中更不用提,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着,官架子瞬间就端起来了。虽说知道这次复位多半是易中海运作的,可不妨碍他享受“领导”的感觉,看谁都带着点审视的意味,仿佛又回到了以前发号施令的日子。
台下的贾张氏,胸脯都挺高了三分,脸上满是得意。她就知道,一大爷本事大,早晚能复位。以后有大爷撑腰,她再出去“拿”点东西,更没人敢管了。
秦淮茹站在婆婆身后,低着头,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日子总算能安稳点了,等过阵子风声过了,再求求一大爷,说不定能给东旭说说情,早点涨工资呢。
人群最后,林愁靠在跨院门框上,远远看着台上的三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聋老太太这点手段,他闭着眼都能猜出来。先搅浑水,再借势上位,老掉牙的把戏了。
“行,复位就复位。”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转身回了院子,“我倒要看看,你们复位了,能玩出什么新花样。”
袖口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金属,他眼神冷了几分。
真要是安分守己也就罢了,要是再敢把主意打到他兄妹头上……
上次的棍子没打疼,这次,可就不是打断腿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