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房后巷那盏灯,亮了。
桃夭是跑着来的,进门先撑住膝盖喘了三口气,才把话说全:“后巷那盏灯——刚才亮了,两回。头一回长,二回短,亮了就灭,灭了又亮,分明是对谁打暗号。”
沈青梧正把最后一瓶止血丹按进木箱。她停下手,指尖还留着封蜡的温:“灯油呢?”
“满的。可灯芯是新的,烧过一截——”
“我问的是油味。”
桃夭怔住:“油味……我没凑那么近。青梧,那灯到底怎么回事?”
沈青梧已经把那箱丹推进老秤怀里:“看好库,谁叫门都别开。”她解下腰间的解毒囊往外走,边走边在风里闻。
今夜是北风,卷着山外的焦味,还有股说不上来的冷。三天了,这味道她闻了三夜,闭着眼都辨得清:血丹的冷,喂出来的冷,和裴砚剑心里渗出来的、赤乌令仪盏壁上洗不掉的,是同一种。
她穿过丹房回廊,绕过执事房偏院,拐进昨夜那条小巷。巷口灯柱上,那盏灯果然刚灭——灯芯上一截焦红还没褪尽,正袅袅冒烟。她伸手把灯取下来,凑到鼻尖。
灯油是热的,掺过山茶油,头道榨的,樊执事屋里惯用的那一种。顾长老昨夜认蜡时说过,山茶油是樊执事私下配方,只有他手下老账房会用。
一个用樊执事的油点灯的人,昨夜来听过动静,今夜来打了两回暗号。灯是打给山外的——一长一短,是“今夜”的意思?还是“动手”的意思?
她还没来得及想完,脚下先震了。
不是雷。护山大阵的阵光在东南角的天上撕开一道口子,火从那道口子里灌进来,整片夜空被掀开了一角。紧接着一声闷响,地皮从脚底拱起,她撞在巷墙上,手里的灯脱手摔出去,油泼了一地。
山茶油的味道混进焦火气。她爬起来,看见东南角那道裂口里,黑压压的人影正潮水一样往里灌。
内鬼引路了。引的还是精锐。
外门在火里。
沈青梧赶到药田边上时,第一具尸体已经倒在田埂上。缺口开在东南角,正对着外门演武场和杂役区,魔修涌进来不抢东西,见人就扑,手里提着铁链和布袋。一个午后还来丹房领过止血丹的外门弟子,在她面前被一柄短刀捅穿,人没倒下去,铁链已经套上脚踝,拖着他往缺口方向走。
她认得那张脸。午后来领药时,那人还冲她咧嘴笑过,说副理,这药苦得紧,能不能多给颗甜的。
布袋里装的是活人。沈青梧攥紧剑柄,指节发白,却没有冲过去——她看见潮头里有人正往药田方向摸。那里有她布下的毒阵,也有还没来得及撤走的杂役。
石头果然还在药田边。那孩子低烧了两天,脸烧得通红,攥着一把从水渠里捞出来的焦灰,不知该往哪跑。一个灰袍魔修已经扑到他面前,铁链一甩,不先捆人,先掐着他后颈往火光里凑——
找标记。找后颈上有朱砂点的人。
沈青梧的牙根咬得发酸。她没喊,踩着田埂冲出去,两步绕过毒阵引线,左手往腰间布袋一抓,一把醉茄粉扬出去,正糊在那灰袍魔修脸上。
那人闷哼一声松了手。石头滚出去两丈远。
刺虚一剑。这剑她练了大半年,裴砚说要义是“听肩、剑先于身”,她总练不到家。可今夜她没想那么多,顺着那人捂脸的破绽把剑送出去——剑尖先到,人后到,钉进那魔修后颈朱砂点旁边三寸,正是命门。
血喷了她一手,烫的。
“往后山岩室跑!叫桃夭师姐开门!”她冲石头吼,顺手把一颗解毒丹塞进那孩子嘴里,又往田埂外推了一把。
石头连滚带爬地跑了。沈青梧抹了把脸上的血,退到毒阵阵眼,把引阵的赤芽荆籽往地上一按,灵力一送——
药田四角的阵旗同时立起。赤芽荆的荆刺从土里疯长,醉茄粉混着禁园毒瘴草汁的烟从田埂下涌出,火油顺着引线烧成一道火墙。涌进药田的魔修被烟一呛、荆一缠、火一燎,成片倒下去,惨叫声压过杀声。
她蹲在阵眼里补火油、续毒烟。火墙外有人喊:“后颈红的!一个都别放过!”又有人喊:“那个穿丹房袍的——上头要活的!”
要活的。沈青梧心里那根弦绷到最紧。她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件沾了血的丹房副理青袍,在火光里发黑。
火墙那头,一柄刀劈开荆丛,一个肩头扣着赤铜环的筑基魔修钻进来,目光扫过阵眼,锁住她:“找到了。”
话音没落,一道剑光从田埂外斜斜劈进来,快得来不及眨一下眼。赤环魔修的人头飞起,身子还往前冲了两步才倒。
裴砚收剑,落在她面前。他袍角染血,剑尖滴着别人的血,掌心那道锁纹在火光下隐隐发黑——她看见他把握剑的手往背后藏了藏。
“你怎么来了?药谷口呢?”
“没人来。”他答得简短,“暗洞那头也没有动静。他们今晚没走暗洞。”
“所以走正门。”沈青梧的目光越过火墙,“他们今晚要的,是开门见山。”
裴砚没接话,和她背对背站在阵眼里。这一夜她第一次觉得他的背那么宽,宽得能替她挡下半面火。她听见他呼吸里那点不该有的浊音,压着嗓子说:“今晚少用剑意。”
“嗯。”
他答应得痛快,一剑也没少用。魔修一波波涌进来,她的毒阵把他们困成一条线,他就沿着那条线收割,剑意过处,灰袍成片地倒。她蹲在阵眼把尸体拖下田埂,免得堵住引线。两人没说过一句配合的话,却像练了千百遍。
第二波潮头在阵光将要愈合时又涌了回来——缺口没补严,火莲的余焰还没升起来,新灌进来的死士踩着前人尸首冲进药田。一个披黑甲的高大魔修铁链横扫,荆阵被他抡开一道口子。
沈青梧刚要补阵,裴砚已经先动了。他一步踏出去,剑意第一次放尽——黑甲魔修的铁链在半空碎成三截,连人带甲被剑风劈进田埂里。
裴砚收剑,身子晃了一下。他抬手抹了把鼻子,指腹上沾着血。
“收着点!”她吼他。
他没答,把剑重新握紧。火光底下,掌心那道锁纹已经黑过腕线,正往手臂上爬。
她刚想过去按他的脉,风里那股血丹的冷忽然浓了起来——浓得不正常,一大片喂饱了的血正被人收拢着往一处去。
她顺着那股味抬头,看见缺口外头,山梁上站着个人。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可她认得那个站法。这个站法她刻进骨头里了——药田投毒的夜、药奴棚血洗的夜、旧石屋外远远望过来的那个影子,都是这个站法。
齐敬之。
他站在山梁上负着手,火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一副看戏的做派。他腰间那半枚断口参差的令牌在火光里亮了一下。
沈青梧的喉咙发紧。娄长老报过:齐敬之领千余人围山,腰间悬半枚黑日令牌。收的手已撤,杀的手来接货。她一直以为,他是来接死的她。
可刚才那魔修说的是“要活的”。
她忽然懂了今夜这一仗为什么是明着来的。东南角那道口子,是开给她看的——看,我想进来,随时进得来。而她要活着,活着被捉住,活着一件货那样,被拎去中域。
顾沉璧是踩着屋脊来的。
他没走山门,从丹峰一路踏着外门的屋脊掠过来,袖袍在风里鼓成一张帆。到缺口前他停步,酒葫芦往天上一扔,一掌按出去——
半空炸开一朵火莲。丹火,烧的是他养了三十年的炉底火,一烧起来连阵光都烫得发红。涌在缺口里的魔修先锋被火墙一逼,成片往后退,惨叫着跌回缺口外。卫长老带人抢上去封住内侧,娄长老把备用灵石塞进引灵槽,那道裂口在火莲的余光里一点一点愈合。
顾沉璧没看那道口子。他落地,站在沈青梧三步之外,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山梁。
“是他。”他开口,声音很平。
山梁上,齐敬之隔火光冲这边拱了拱手——还是当年那个药田管事对上头长老的礼数,恭敬得滴水不漏。然后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慢慢拢紧,像把一件什么东西握进了掌心。
收货的手势。他看的不是顾沉璧,是沈青梧。
“姑娘。”他开口,声音不高,隔着火光却字字清楚,“中域有人出价,要你活着。”
说完他转身,像来时一样没入山梁后的黑暗。魔修遁术的余味散成一线冷香,转眼被风卷没了。
顾沉璧望着那道山梁,很久没动。火莲的余光映着他半边脸,沈青梧忽然觉得他老了——不是这三年,是这三十年,一下子全老在了脸上。
“十年前,”他开口,声音轻得只有她听得见,“也有人隔着火光,这么看过青崖。”
沈青梧喉头一哽,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缺口补上前,她挤到阵角的引灵槽边摸过一把:符纸是新的,蚀灵粉的味还新着,符尾压着一枚执事房主事的铁牌。她没声张,把铁牌揣进怀里。
尤主事。原来“称病”的人,病在东边那口阵眼上。顾长老说山上还有个比他高的——高的那个,今晚自己把尾巴露出来了。
裴砚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边,按住她攥着残片的手腕,把符纸从她指间抽走:“别看了。”
“明晚月圆。”她说。
他掌心的锁纹在她腕上烫了一下,替它主人应了一声。
缺口外,山风卷着焦灰。头顶的月亮已经圆了大半,悬在残破的阵光上,又大又近,照得地上每一摊血都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