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的唱名拖了半截尾音:……沈青梧,对焦大。
看台静了一瞬,随即笑成一片。药田里拔草的杂役,配一口磨得发亮的旧剑,站在演武场正中,对面是抡得动二百斤厚背刀的焦大。
师妹,焦大把刀往地上一杵,砖缝里溅起土星子,刀剑无眼。你现在下去,我不笑话你。
我下去了,你才笑话我。沈青梧把剑从鞘里带出来,剑尖垂地,慢慢呼出一口气,师兄请。
看台上,桃夭的声音压过半场:焦大!你今儿要是输给拔草的,明儿整个外门都传你连草都不如!
焦大脸上挂不住,起手就是一刀。刀风裹着灵压横扫过来,沈青梧没接,侧步让开,刀风擦着她鬓发卷过去,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第二刀竖劈,她矮身从刀下钻过。焦大力道用老,收势的一瞬右腕门户大开——她的剑已经等在那里,剑尖轻轻一点,落在他虎口。
焦大整条右臂一麻,厚背刀咣当砸在青石上。
沈青梧,胜。主考席上,执法堂的卫长老放下茶盏,声音不带起伏。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风声,然后轰地炸开。
她怎么赢的?
就一剑……她刺的是手腕?
一个炼气一层,一剑卸了炼气后期的刀?
沈青梧收剑,退后半步,朝焦大抱了抱拳。焦大捡起刀,经过她身边时压着嗓子:这剑,谁教的?
梦里学的。
焦大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嘟囔着什么走了。
第二场,执事唱到她的名字时,看台上已经没人笑了。
对手是个窄剑的年轻人,炼气圆满,衣角绣着一枚小小的家纹。他没嘲讽,只抱剑一礼:沈师妹那一剑,我没看懂。请教。
他的剑有剑气。剑气附在刃上,每一剑都带着灵压,她接不起——接一次,半边手臂要麻上半天。她只能走,用裴砚教的步法,在他剑围里绕。他攻得稳,不冒进,一剑一剑递得极有章法。裴砚说过,跟正道剑修对练,别比快,比谁先沉不住气。沈青梧等不到破绽,便给他造一个。
又一次错身,她收势时右肩微微一沉。旧伤,半真半假。
聂远山看在眼里,也看进了她的套。他抢进中门,剑尖直取她右肩——沈青梧侧身让过,剑从他肋下穿过,点在他肘窝的曲池穴上。那一瞬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真气顾不上护体,剑尖落处,半边手臂发麻,剑垂了下去。
她没再进招,退开一步,抱剑:承让。
聂远山低头看着自己发麻的右臂,又看她,忽然笑了:输得不冤。
沈青梧,胜!执事的嗓门比上一场高了三截。
看台炸了。桃夭从栏杆上探出半个身子,嗓子都劈了:看见没有!那是我师妹!亲师妹!
沈青梧握着剑走下台,右肩衣料破了一道口子,渗着血。桃夭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学的剑?
梦里。
……你做梦都比人家醒着强。桃夭扒着她的肩膀要看伤,被她挡开,你肩上——
皮外伤,回去自己上药。
桃夭骂骂咧咧去给她占座。沈青梧站在台下缓了口气,听见人堆里有人低声道:杂役也配练剑?另一人接话:配不配的,人家连赢两场了。
主考席上,卫长老的茶盏搁下来,半晌没再端起来。看台角落,顾长老抿了口酒,酒葫芦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落回去。
执事唱出明日第三场的安排,人群里有人啧了一声:剩下的候选里,可还坐着个筑基的主儿。
沈青梧没接话,低头看自己的剑。剑鞘的漆磨掉大半,剑身却擦得亮,能照出人影。
沈师妹。
闻人澈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一身世家公子的做派,腰间的白玉佩随步子晃。他拱手:丹试三炉皆成,武试连赢两场,沈师妹丹剑双绝,闻人佩服。
闻人师兄过奖。
她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白玉雕着半轮日,一道斜线拦腰斩过,边角缠着云纹。那构图她见过——在一截烧焦的袖角上,黑色的,半轮日,一道斩痕。
她移开目光,笑得像没事人一样:师兄这块佩,云纹刻得讲究。像药典上的日晷图。
祖传的小物件。闻人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那枚佩,师妹对纹样也有研究?
没有,看着眼熟。她岔开话头,明日还有一场,师兄早些歇息。
闻人澈不多留,拱手告辞。沈青梧目送他走远,把那半轮日的构图按回记忆深处,脸上什么也没露。
夜里,月亮挂上后山的山头。
旧石屋前,裴砚坐在门槛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进院子。她提着剑走过去,把剑放在石阶上,挨着门槛坐下。
赢了?
两场。明日第三场,对手还没抽。听说有个筑基。
筑基也是人。
你这话跟没说一样。
本来就不是安慰。
她哼了一声,从袖里摸出药瓶,往肩上的血口子倒药粉。裴砚看了一眼她的肩:第二场,肩沉得半真半假。
旧伤嘛,真一半假一半,才骗得住人。
骗得了一次,骗不了第二次。他顿了顿,下次,换个别的地方沉。
她没答话,把药瓶塞回袖里,忽然道:今日看到一枚佩。
裴砚的视线落过来。
白玉,半轮日,一道斩痕。她说,戴在闻人澈身上,云州闻人家的少君。
构图像,刻法不像。他那道是阳刻,白玉上雕出来的;那道纹是阴的,黑的。
裴砚没再问,只道:下回借来,我看看。
她站起来,提剑走进月光里:今晚练什么?
不练你的刺虚。裴砚站起身,空着手走到院中,你学会刺了。今晚学听。
听什么?
听他的肩。他在月光里站定,人要动,肩先动。看他的肩,别看他的剑。剑是骗人的,肩不会。
刺我。
她深吸一口气,一剑刺出,剑尖落在他方才站的地方,空。再刺,又空。第三次她盯紧他的肩,他肩头刚动,她的剑已递出去,落在他将落未落的位置——那里却只有月光。
剑尖穿过一片虚影,刺了个空。
你刺的是我站的地方。裴砚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剑要先于身。他下一步落在哪,你的剑就等在哪。等他落定再刺,你已经晚了。
她握着剑,慢慢调整呼吸。炼气一层的丹田里那点气撑不住这样的消耗,额角沁出汗。
歇会儿。裴砚说。
她没歇,拄着剑站了一会儿,忽然问:裴砚,那半边字,到底是个什么字?
他开口时,声音很淡:一块内门令牌,刻着个名字,只刻了后半截。
前半截在玉牌库的册子上?
内门令牌,一牌一册。对上了,就知道那夜追我的人,是谁的手下。
她拄着剑,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行。入内门第一件事,翻册子。
裴砚只道:站好了。
她重新握剑,站回月光里,盯着他的肩。他动,她刺。十次里,有两次剑尖擦到他的衣角,剩下八次,都落进他的影子里。
收剑的时候,她看着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处,胸口起伏。
这口剑,还没名字。裴砚忽然道。
她愣了一下:等它刺中你的那天,我再取。
月光里,裴砚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剑上,又抬起来:你刚才刺的是我的影子。
她抬头。
等你哪天能刺中真身,就够资格知道令牌另一边的名字。
她低头看自己的剑,又看他。月光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刚好压在他影子的心口上。
那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