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来了——
陆沉。就他。满分那个。
走廊里嗡了一声。陆沉刚迈出宿舍门。斜对门探出半个脑袋,瞅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前头两个学员边走边回头,前头那个一头撞消防栓上,捂着脑门骂了一声。
真去和田?
真的。申请交了。昨天交的。
操——
他爸知道不?
肯定不知道。知道了腿都给他打折。
你懂个屁。人家这叫高风亮节。
高个屁。将门子弟跑去戍边,脑子进水了?
我寻思也是。作秀呗。
陆沉下了楼。大厅里人多。瞅见他出来,嗡声矮了半截。没断。有人举着手机,屏幕亮着。
李昌河从人堆里挤过来,一把拽住陆沉胳膊,往墙根拖。
沉哥。出大事了。
啥大事。
全校都知道了。李昌河舔嘴唇。舔了两回。论坛帖子盖到三百多层。有人说你脑子被门夹了,有人说你故意博眼球——
让他们说。
不是——李昌河急得跺脚。球鞋蹭地,吱嘎。刚才我路过办公楼,瞅见教务处一个干事跑进去了。后头跟着个穿常服的。肩章两颗星。
陆沉站住了。
少将?
两颗星。不是少将是啥。李昌河咽唾沫。喉结滚了一下。我寻思是找你的。沉哥,你这事儿捅大了。
陆沉没接话。往办公楼走。
哎——你干啥去?
找我。我就去。
我跟你一块——
不用。
不是,沉哥你让我——
不用。
李昌河愣在原地。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办公楼三楼。走廊铺红地毯。踩上去没声儿。干事在楼梯口杵着,瞅见陆沉上来,往前迎了两步。
陆同学。这边。
就这间?
最里头。干事点头。副校长办公室。
副校长?
嗯。少将。干事压着嗓子。你爸的老战友。
陆沉没吭声。跟着走。干事走到一半回了回头:你真申请的和田?
那可是——干事咽了口唾沫。算了。首长等你呢。
门半开着。干事敲了两下。里头说进来。干事推开门,自个儿没进去,拿下巴冲陆沉使了个眼色。
报告。
进来。
屋里坐着个男人。寸头。桌上搁着个搪瓷缸子。
陆沉?
陆沉没坐。
喝茶不?
不用。
坐啊。杵着干啥。
习惯站着。
男人嘴角扯了一下。副校长。你爸的老战友。
陆沉没吭声。
你爸说你打小就犟。
陆沉手指动了下。搓裤缝。有倒刺。
男人拿起桌上的纸。申请表。
满分。教研室抢人。你申请和田。
为啥?
陆沉站着。
问你话呢。
想去的。
我问你为啥。
光会考试。搁前线顶个屁用。
男人往椅背上靠。椅子吱呀。
你爸知道不?
不知道。
我刚给他打了电话。
陆沉抬起头。
骂了五分钟。说打断你的腿。男人喝了口水。你妈也接了。
哭了?
哭半天。就你一个。你爷爷九十二了。
过了好一会。蝉叫。
首长——
叫校长。
校长。我爷爷——
你爷爷我认识。三等功。
我爸——
八五年。弹片还在腿里。
陆沉手指停了。
到了你这儿。不能搁机关坐着。男人敲了桌面。
陆沉没吭声。
男人瞅了他好半天。
边防营苦。升得慢。干了五年还是排长的我见过好几个。想清楚了?
男人拿起缸子。喝了口。放下。嘣。
申请表签了。有个条件。
您说。
三个月后军区演习。和田有个连参加。男人点桌面。你拿不了名次。我调你回来。
不用。拿不了名次我自个儿打报告。
男人愣了。嘴角扯开。
行。你爸年轻那会儿也这德行。
陆沉敬礼。转身。门框晃了一下。
走廊里。李昌河蹲在墙根。嘴里叼着半根烟。瞅见陆沉出来,蹦起来。烟掉地上了。踩灭了。
咋样?
批了。
真批了?你爸呢?
骂了五分钟。
那你还去?
陆沉往楼梯口走。
沉哥!李昌河追上来。你图啥啊?机关不去。跑那地方数沙子?
你爸要打断你腿!
去年拿皮带抽了三道。没断。
那不一样——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李昌河急了。你爷爷九十二了。你让老爷子咋办?
陆沉在楼梯转角站住。手扶栏杆。铁的。凉。
你见过和田的界碑不?
李昌河摇头。
我也没有。陆沉没回头。所以才去。
下楼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
李昌河杵在原地。摸后脑勺。挠了两下。
憋了半天。这人——
弯腰把烟头捡起来。攥手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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