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席散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了竹梢。
魏晋扶着白若蘅往山顶洞府走。夜风一吹,酒意非但没散,反倒烧得更旺。他今年五十六了,筑基五层巅峰,佛陀琉璃神入门三月,一身血气旺得像炉子里的火,平日里被苦修压着不觉得,今日一场大酒下来,那点压了许久的火头,腾一下就蹿了上来。
进了洞府,石门一落,他便拦腰把白若蘅抱了起来。
“哎,你……”白若蘅惊呼一声,粉拳捶他肩膀,“喝了多少猫尿,疯了你!”
魏晋不答,大步进了内室。
这一夜,洞府里的动静就没停过。
佛陀琉璃神入门之后,他的肉身早已不是从前那副孱弱的法修身板,血气之旺,寻常筑基修士也望尘莫及。白若蘅起先还能招架,到后来实在受不住,软成一滩春水,连连告饶,气息奄奄地趴在他胸口,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笑什么?”
“我笑你。”白若蘅抬起眼,眼波里还带着未散的水汽,促狭地眨了眨,“今日在演武场,看我们家霜儿看直了眼的,不知道是谁。”
魏晋老脸一热:“胡说。”
“要不,”白若蘅拖长了声音,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把霜儿也收了吧?姑侄两个一起伺候夫君,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魏晋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绷得端端正正,义正辞严:“荒唐。霜儿是你亲侄女,我看着她从这么点大长起来的,岂能……”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白天那张脸,狐媚天成,笑起来却干干净净,还冲他俏皮地眨眼。那影子一冒出来,竟挥之不去了。
白若蘅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冷哼一声:“假正经。方才在我身上使力气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谁?”
魏晋的脸腾一下红透了,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否认。
洞府里静了一瞬。
白若蘅收了玩笑的神色,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低下来:“说正经的。前几日我爹找我谈过了。他说你是身负大气运之人,前途不可限量,白家这一脉,是打定主意抱定你了。他的意思是,等霜儿筑基之后,把她许给你做平妻。”
魏晋愣住了。
“你要是不愿意,”白若蘅抬眼看他,“我明日就去回绝了他。”
话是这么说,可那语气里的意思,哪里是要回绝的样子。魏晋看着她,她也看着魏晋,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里看明白了。
到了这个地步,再装就是欺心了。
魏晋长出一口气,把她搂紧了些,低声道:“谢谢夫人。”
“谢我做什么,要谢谢我爹去。”白若蘅白他一眼,随即又叹了口气,“再说了,你如今这副身子,我一个人实在是吃不消。你练体之后太猛了,舒坦是舒坦,可第二日走路都打晃。就算没有霜儿,我也早晚得给你寻摸一个人分担分担。”
魏晋听得心头火热,二话不说,翻身又把人按住了。
“哎!你……”白若蘅花容失色,“还来?!”
……
第二日,天光大亮。
白若蘅果然没能下得了地,躺在榻上,扶着腰把魏晋数落了一刻钟,从昨夜数落到三年前,魏晋坐在床边苦笑听着,一句话不敢回。
他起身推门出去的时候,门口伺候的小丫鬟顶着两个黑眼圈,脸红到了耳根,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见了他,慌忙低下头去行礼,头都不敢抬。这一宿她在外间值守,哪里睡得着,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老爷练了体修之后,咋就这么吓人,活活折腾了一夜。
魏晋老脸一红,干咳一声,大步流星地走了。
……
岛上一日平静。
魏晋巡视全岛,码头上补网的老寡妇见了他,隔着老远就直起腰问好;学堂里传出一群娃娃背口诀的声音,有个鲁家的娃把“气行百会”背成了“气行百饭”,惹得满堂哄笑;猎妖队的人正在检修法器,见他来了,齐刷刷起身行礼。他一一摆手,慢慢踱到了后山闭关之地。
三座二阶灵眼洞府外,各守着一个人。
鲁诚的洞府外,鲁大头本人腆着肚子来回踱步,比里面闭关的儿子紧张十倍,见魏晋来了,一把拉住:“岛主,你说我家老三能成不?”
“体修筑基,过的是气血关,他六年苦功,比你当年扎实。”魏晋道,“安心等。”
“我当年?”鲁大头脖子一梗。
“行了行了。”魏晋笑着走了。
清微的洞府外,百岁老道士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眼观鼻鼻观心,灰白的胡须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一般。魏晋走近了,老人才睁开眼,只说了一句:“小徒叨扰岛主了。”
“道长言重,”魏晋还礼,“清微烈阳一式,前途不可限量。”
老道士嘴角动了动,没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可魏晋分明看见,那双干枯的手,把拂尘柄攥得紧紧的。
最后,他走到了白霜的洞府外。
白敬亭独自坐在石阶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盏杯。见魏晋来了,老人提起壶,把两只杯子都斟满了。
“坐。”
魏晋依言坐下。
白敬亭看着面前那道紧闭的石门,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岛主,老朽今年,一百八十七了。”
魏晋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筑基寿二百,老朽没几年好活了。”白敬亭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若蘅跟了你,是白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可她到底是嫁出去的人了。白家往后这一大家子,老朽思来想去,只能托付给你。”
“霜儿那孩子,天资是白家三代最好的,就是命苦,爹娘去得早,是老朽一手带大的。”老人端起茶,呷了一口,“与其将来不知便宜了哪个外人,不如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事,老朽和若蘅说过了,她应了。霜儿那边,老朽也探过口风,那丫头,没不愿意。”
他放下茶盏,转过头,一双浑浊的老眼看着魏晋:“你也不必觉得别扭。咱们修真之人,寿元绵长,姑侄也好,姐妹也罢,没有凡俗那么多讲究。老朽就问你一句,白家,你接不接?”
山风吹过,竹林簌簌。
魏晋沉默片刻,放下茶盏,起身,对着白敬亭端端正正地长揖到地。
“岳父大人在上。”他直起身,一字一句道,“只要我魏晋活一日,白家就在月环岛安安稳稳地过一日。霜儿筑基之后,我亲自上门提亲。”
白敬亭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一层叠着一层:“好。这声岳父,老朽没白等。”
当夜,洞府。
药浴照旧。墨色药汤里,魏晋闭目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待药力尽数入骨,他没有起身,而是就势盘膝,沉入了气海。
白日里那点没说出口的心思,此刻在丹田里烧成了一团火。心火一起,灵力沸腾,他没有去压,反而借着这股蓬勃的血气与意气,催动枯荣诀,向着五层巅峰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一头撞了过去。
那层困了人数年、十数年的瓶颈,在他这里,应声而破。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九死一生的凶险。灵力如潮水漫过堤坝,自自然然地涌进了一片更宽阔的天地。魏晋只觉得周身三百六十处穴窍齐齐一松,灵力的总量凭空涨了三成,神识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漫出洞府,漫过竹林,漫到半山。
筑基六层。
五十六岁,筑基六层。
魏晋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窗外月色如水,灵眼洞府的方向,三道筑基的灵压此起彼伏,尚未分出结果。
他望着那个方向,心里一片清明。
六层已过,下一步,便是筑基后期了。再往后,就是那道横在千万修士面前的天堑,金丹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