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峡谷前,六人齐齐停住了脚。
一看就不是善地。两山如削,中间一线,阴风自谷中呼呼而出,风里裹着哭也似的声音,谷壁上密密麻麻全是黑洞,深不见底。金墨蹲在魏晋肩头,望气的神通催到极致,鼓着腮帮子望了半天,忽然泄了气,蔫蔫地趴下。这谷里阴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望气望进去,眼前只有一片混沌,什么都分不出来。
“铁嘴。“
宋铁嘴会意,三枚铜钱落地。六次摇完,老骗子盯着卦象看了半晌,缓缓道:“大凶。“
“能绕吗?“
“绕不了。“甄英雄摊开秘境图,“两边都是绝壁深渊,这张图我看过,这一线谷,是去内圈的独路。“
进,是大凶;绕,无路可绕。
魏晋盯着那道峡谷看了很久,忽然下令:“布隐匿阵,等。“
“等?“
“等别人先过。“魏晋找了处背风的石窝,“秘境里近千人,去内圈都得走这条路。咱们不信,就没人替咱们蹚这道雷。他们蹚,咱们看;蹚明白了,咱们再走。“
“高明啊!“鲁大头一拍大腿,马屁拍得山响,“大哥这脑子,借刀杀人,不,借人探路!这就叫稳坐钓鱼台!“
“《孙子》有云,“孟文轩抚掌,“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主上此策,深得兵家稳字三昧,弟子佩服。“
宋铁嘴没说话,闷头布阵。隐匿阵落成,六人往阵里一缩,气息敛得干干净净,外头看过来,这就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山石。
这一等,就是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后,谷外浩浩荡荡来了一支队伍。十几名筑基修士临时凑的联军,为首一个筑基巅峰的壮汉,到了谷前也犯了嘀咕,踌躇半天,不敢进。
恰好,一个倒霉的散修打谷外路过。
那散修筑基初期,孤身一人,叫那巅峰壮汉一把攥住,跟拎小鸡似的拎到谷口。散修吓得面无人色,磕头作揖,没用。巅峰壮汉往他背上拍了一掌,他踉踉跄跄,被推进了峡谷,十几人远远缀在后头,把他当成探路的肉盾。
隐匿阵里,鲁大头看得直摇头:“造孽哟。“
“秘境里,“魏晋淡淡道,“这就是散修的命。看下去。“
那散修浑身贴满了防御符箓,哆哆嗦嗦往里挪,一里,两里,三里,居然没动静。后头的联军胆子渐渐大了,跟进的人越来越多,队形也越来越松。
走到第五里,剧变陡生。
谷壁上的黑洞里,毫无征兆地,无数僵尸潮水般涌出。练气的、筑基的,青面的、白毛的,不知在谷中沉眠了多少岁月,此刻全醒了,不惧刀,不畏死,前赴后继地扑向那十几人。
联军到底是十几名筑基,结阵反杀,法宝齐飞,一照面就斩了数十具。可僵尸杀不完,谷壁上的黑洞还在往外涌,而那峡谷两侧的绝壁,此刻成了一线天牢。斩到第三百具时,联军的灵力见底了;斩到第五百具时,圆阵破了一角;那名探路的散修,第一个被尸群淹没,连惨叫都只有半截。
隐匿阵里,六人看得手心全是汗。
也就在这时,第二支队伍出现了。
谷内又杀进来十几人,清一色的筑基后期,为首一人,正是秘境之外,那艘黑楼船上对魏晋敌意毕露的筑基巅峰。诡异的是,满谷的僵尸对他们视而不见,非但不攻,反而配合着这队人,里应外合,把联军残部团团围死。
一炷香后,谷中再无一个活着的联军修士。那队人自身也折损了三四个,正收拾战场。
“看出门道了。“宋铁嘴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那领头的,是鬼道修士,这座谷里的僵尸,认他。“
魏晋正要答话,谷中那名筑基巅峰忽然霍然抬头,鹰目穿过阴风,直直钉在六人藏身的山石上。
“石头里的朋友,“他的声音透过尸群传来,阴恻恻的,“看了半天戏了,不下来打个招呼吗?“
隐匿阵的伪装,在鬼道修士的尸气感应里,终究是露了。
六人现身,对方十几个后期修士踏尸围拢,为首那人上下打量魏晋,忽然笑了。
“魏岛主,碧波大泽,月环岛。“他慢条斯理地报出根脚,“久仰。在下裴冥,黄泉宗真传。说起来咱们无冤无仇,只可惜,家师与鬼灵门万魂老祖是三百年的交情。万魂老祖丧了独子,许下重金,外加一件法宝,托家师替他寻一个人。家师金丹之躯,进不了这秘境,临行前吩咐在下,顺道,把这件事办了。“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真是踏破铁鞋,在下还发愁三个月里上哪儿寻你,你自己,倒撞到我裴某的主场来了。“
魏晋的心,一寸一寸沉下去。
阴魂不散。万里之外,秘境之中,万魂老祖的影子,还是罩了过来。
这里是对方的主场,满谷僵尸听他号令,十几名后期围杀,青魃再强,也架不住整座峡谷。魏晋的判断只用了一息。
“跑!“
六人转身就遁,果如所料,满谷僵尸追到谷口,齐齐止步,嘶吼着不敢越出谷界。可裴冥一行十几名后期,遁光如电,紧咬不放。
被追上,是迟早的事。
遁出三十里,前方绝地,一处断渊拦路。魏晋猛地收遁,玄阴尸囊炸开,青魃踏煞而出。
“青魃,拦他!“
青魃出现的刹那,裴冥的瞳孔骤然一缩,随即,狂喜漫上那张脸。他是识货的,只一眼,就看出这具尸将的根骨:四合一的底子,巅峰的境界,天阶的血脉,这样品质的尸将,黄泉宗立派千年,也只出过一具。
“好!好一具尸将!“裴冥放声大笑,“万魂老祖的赏格,不及此物万一!“
他反手祭出一面魂幡。那幡一出,天地变色,幡中魂魄的哀嚎声直透神魂,极品灵器,摄魂幡,幡内豢养的凶魂厉魄倾巢而出,铺天盖地缠上青魃。
青魃不退,利爪撕开一道道魂魄,与裴冥战在一处。巅峰对巅峰,尸将对鬼幡,打得天昏地暗。可也只是这样了。摄魂幡里的魂魄无穷无尽,青魃被死死缠住,护得住自己,抽不出半分援手。
另一边,十几名筑基后期的围杀,已经合拢。
这是月环岛六人出道以来,最绝望的一战。宋铁嘴的阵旗一面接一面碎;甄英雄的独臂剑上缺口累累;雷万钧的雷锤灵力枯竭,锤面的雷光只剩一线;孟文轩的金纹剑折了半截,仍死守着阵型缺口;鲁大头的两扇重盾成了砸烂的废铁,他拿臂膀硬扛了一记飞剑,血灌进眼睛里。
四面八方,全是敌人。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又一次被拍飞之后,鲁大头趴在碎石里,吐着血沫,忽然笑了。
“大哥,“他喘着粗气,“看来今日,是到地方了。“
“胡说八道。“魏晋拄剑而立,浑身是血,声音却稳,“还没到交代的时候。“
“到了。“甄英雄独臂撑剑,挡在他身侧,平静得出奇,“魏兄,我这辈子,值了。乱礁群岛你把我背出来,多活的这些日子,都是赚的。一会儿我断后,你们能走一个是一个。“
“师父,“雷万钧闷声道,锤拄着地,人站得笔直,“俺就一粗人,不会说话。俺先上,俺死了,你们再死。“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孟文轩握着半截断剑,长身而立,血染儒衫,声音竟还是四平八稳,“弟子得遇恩师,此生无憾。唯愧者,《论语》尚未抄完,不能呈于恩师案前了。“
宋铁嘴摸出烟袋锅子,手抖得点不着火,索性不点了,把锅子往腰里一别,惨笑一声。
“魏兄,“老骗子望着围拢上来的十几道遁光,“老朽骗了一辈子人,临了跟你说句实话。这辈子最值的一笔买卖,是当年在黑风山,赖上了你。“
四面八方,遁光落地,杀气如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