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都醒醒!“
魏晋的低喝炸响在每个人识海里。六人几乎同时翻身而起,兵器上手,火堆被孟文轩一袖扑灭,石坳陷入漆黑。
漆黑的四野里,那成千上万对幽绿的光点,已经围到了迷踪阵外。
“什么玩意儿?“鲁大头压低声音。
“蚀月蝠。“宋铁嘴的脸在阵光里发白,“古修养在药圃的守卫,群居夜行,单个练气,一嘴麻痹毒,专吸灵力。别被数量唬住,单只一巴掌一个,可这玩意儿杀不完,它们怕火怕雷。“
话音未落,蝠群动了。
像一片活着的黑潮,无声无息,铺天盖地压下来。最前的几百只一头撞进迷踪阵的雾里,方向大乱,自相冲撞,可后头的根本不管,踏着前头的尸体往里涌。紧接着,警戒阵、防护阵的光罩上,噼噼啪啪,像下起了一场血肉做成的暴雨。
“起雷!“
雷万钧第一个出手。雷锤往阵中一顿,青白电光顺着阵纹炸开,一圈电弧扫过,数百只蚀月蝠焦黑着坠落。可坠落的空隙,眨眼就被新的蝠群填满。
杀不完。真的杀不完。
“换班!“魏晋当机立断,“三人一组轮流出阵,铁嘴控阵,其余人回气!火符别省,往蝠群最厚的地方招呼!不求杀伤,守住光罩,丹药管够!“
这一夜,石坳里的六个人,真正见识了什么叫秘境的夜。
火符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好。符箓脱手,火光炸开,怕火的蝠群轰然四散,一炸一片空当。鲁大头杀红了眼,火符抓出来就是一把,不要钱似的往外丢,丢一张炸一片,丢一把空一圈,嘴里还骂骂咧咧:“烧!烧死你们这些带翅膀的老鼠!“宋铁嘴在阵眼里看得眼皮直跳:“省着点!那是符!不是纸!“鲁大头头也不回:“命都要没了,纸比命金贵?“
老骗子噎了一下,竟无言以对。
蚀月蝠真正的毒辣,不在爪牙,在“吞“。它们层层叠叠扑在防护阵的光罩上,口器一嘬,灵光就被嘬去一丝,一只一丝,千只万只,光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宋铁嘴坐镇阵眼,灵石一筐一筐往里填,填到后来,手都在抖。
出阵拼杀的三人组,一炷香一换。甄英雄的独臂剑使得像一泓秋水,剑光过处蝠群成片坠落,脸却一寸寸白下去;雷万钧的雷是蝠群天生的克星,可雷法最耗灵力,三轮下来,回气丹吃了两瓶;鲁大头火符丢光了两匣子,胳膊抡盾抡得抬不起来。
后半夜,最凶险的一回到了。蝠群不知被什么催动,忽然舍了其余三面,疯了一样齐攻西北角,光罩应声而碎一角,黑潮顺着缺口往里灌。
“堵上!“
魏晋首当其冲,青元剑气在缺口织成一张网;孟文轩的金纹剑、宋铁嘴的阵旗同时压上;肩头金墨吓得呱呱乱叫,叫归叫,望气的神通没停,专报蝠群下一波的来向;八翼自树梢扑下,匿形的身影在缺口来回穿梭,毒雾过处蝠群成片麻痹坠落,给抢修争出了最要紧的十息。
十息,阵合。
天光将亮未亮时,蝠潮退了,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只留下石坳外没膝的蝠尸,焦的、碎的、完整的,堆成一圈黑墙。
六个人瘫在阵中,只有喘息声。
良久,鲁大头哑着嗓子开口:“老子,老子宁可再去打一回黑鲨帮。“
“数数吧。“宋铁嘴靠着阵旗,有气无力,“灵石四千二,回气丹十一瓶,雷符三十七张,火符两匣子。魏兄,机缘没见影,本钱先去小一半。“
“值。“魏晋望着那圈黑墙,“命在,本钱就在。蝠牙蝠皮都是钱,捡回来,抵账。“
这一天,六人没动地方。
秘境里慌慌张张赶路的,死得最快。六人就在石坳里猫了一整天,打坐的回气,疗伤的敷药,宋铁嘴把耗损的阵旗一面面修补,鲁大头枕着盾牌睡得呼噜震天,睡到晌午被自己的呼噜呛醒,翻个身接着睡。甄英雄擦拭他那柄独臂剑,擦了三遍,每一遍都慢得像在跟剑说话。
入夜再宿,还是三层阵加幻阵加树梢的眼睛,这一夜再没动静。第三天清晨,人人灵力回满,状态调到最好,才按老队形重新出发。
经了那一夜,再没人提“穷“字,连鲁大头都把嘴闭严了,一双眼睛滴溜溜扫着四野,盾再不往地上杵了。
午时,前方现出一片宗门遗址。
遗址正中一座大殿,殿宇倾颓了半边,剩下半边还撑着上古的气象,殿顶的琉璃在秘境的天光下泛着幽光。殿里已经有人了,两伙修士,七八个加十来个,正把大殿翻得底朝天,蒲团撕了,匾额劈了,供桌都撬开了三条腿,乌烟瘴气。
见六人进来,两伙人都停了手,为首的互相打量几眼,挤出笑来:“道友也是来寻宝的?自便,自便,见者有份。“
“叨扰。“魏晋拱手,带着众人往偏殿走,面上客客气气,脚下谁也不靠近谁。秘境里的客气,是隔着刀锋的客气,这一点,两伙人心知,六人肚明。
肩头上,金墨的腮帮子忽然鼓了起来。
它贴着魏晋的耳朵,极轻极急地叫了两声,前爪死死指向后殿的方向。魏晋不动声色,带着众人照旧在偏殿翻箱倒柜,神识却顺着金墨的指引一寸寸探过去。后殿的角落里,一口枯井,井沿塌了半边,井下黑黢黢的,金墨望见的宝光,就在那深处。
“文轩,“魏晋低声,“带他们去前殿,翻响动。“
孟文轩会意,领着鲁大头几个在前殿翻得叮当乱响,砸了两扇破门,动静大得能把死人吵醒。两伙修士瞥了几眼,见这伙新来的专捡他们翻剩的边角,渐渐放松了眼皮。
袖中,八翼无声滑落。
匿形的身影贴着井壁滑下去,十丈,二十丈,井底豁然开朗,竟是一方小小的泉眼,泉眼边的石缝里,生着一株灵草。草高三寸,叶片墨绿近黑,叶脉里却流转着幽蓝的宝光,草心一朵半开的花,花心里凝着一滴露珠似的液体,阴属性精纯到了极致,在这不见天日的井底,不知长了多少岁月。
九幽冥兰。
八翼伸出肉翼,将灵草连根带土,轻轻摘下。
就是这一摘,宝气泄了。
井底那滴凝露离了草心,幽蓝的宝光轰然冲起,顺着井口直透殿顶,半边大殿都映成了蓝色。
“枯井!宝气在枯井!“
前殿后殿,两伙修士几乎同时炸起,遁光齐闪,嗖嗖嗖穿殿而来,眨眼间把后殿围了个水泄不通。方才还“自便自便、见者有份“的笑脸,此刻全换了颜色,飞剑出鞘,法宝上手,十几道筑基修士的气机,死死锁住了刚刚聚到井边的六人。
为首的那个瘦高修士,剑尖遥指,声音阴冷。
“道友,“他说,“宝气冲天,见者有份。这句话,方才我们也对你们说过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