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日,主潮到了。
没有先锋,没有试探。天边那条黑线从黎明时分开始变厚,到正午,已经厚得看不见边际。蹄声不再是轰鸣,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从大地的骨头里传出来的震颤。谷口外三重阵幕前的尸山,被后涌上来的兽群直接踏平,碾成了血泥。
这一日涌向黑风口的妖兽,比前八日加在一起还多。
而更可怕的,在潮水的最后方。
山脉深处的烟尘向两侧分开,一头巨兽缓缓走出。形似巨猿,高逾三十丈,通体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甲,每走一步,大地便是一颤。它的双目是纯粹的金色,目光扫过之处,万千妖兽伏地哀鸣,连冲阵的势头都为之一滞。
三阶大妖。
大阵之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修士,无论练气还是筑基,仰望着那个山岳般的身影,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这样一头存在,只需一掌,整座黑风口连同三重阵幕,就会像鸡蛋壳一样碎掉。
“稳住!”
中枢方向,一声苍老的喝声炸响,如晨钟暮鼓,瞬间荡清了所有人心头的恐惧。
黑风楼后方的中枢大营里,一道冲天的遁光拔地而起。遁光之中,一位灰袍老者踏空而立,须发皆张,正是坐镇此地的镇岳宗金丹长老。他出现的瞬间,一股浩瀚如渊的威压笼罩四野,与那三阶大妖的气息遥遥相撞,两股威压在半空交锋,连云层都被撕成了碎片。
“孽畜。”灰袍老者声如天雷,“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三阶巨猿金色的双目锁定了他,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鳞甲之下的肌肉一寸寸隆起。
下一瞬,两道身影同时动了。
天穹之上,金丹与妖王战作一团。没有花哨的法器,没有绚烂的光影,只有一拳一爪之间撕裂空气的爆鸣,每一次碰撞,都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炸开,将方圆数里的云层扫荡一空。两位存在极有默契地将战场越拉越高,越推越远,向着山脉深处的方向去了。
天上有天上的战争。地上,自有地上的刀兵。
妖王被截走的同一刻,兽潮之中,四声暴烈的嘶吼冲天而起。
四头二阶头兽,自兽群中踏尸而出,直扑黑风口大阵。为首一头,通体银白的独角犀狼,气息沉雄,赫然是二阶后期的修为,相当于筑基后期的人族大修。它身后三头,赤焰魔狮、双头玄蟒、白背剑齿虎,都是二阶中期,相当于筑基中期的战力。
一头后期压阵,三头中期分攻。四把刀,同时捅向防线的四处要害。
“我坐镇中枢,不可轻动。”监军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凝重如铁,“诸位,各自接住!”
东阵,白敬亭兄弟齐上,双战赤焰魔狮。西阵,云阳子与霍开山拦住了双头玄蟒。南阵,两位商行主事联手,顶住白背剑齿虎。二对一,各家仗着阵法加持,战团一时胶着。
而那头最凶的独角犀狼,直奔北阵。
北阵只有两名筑基主事,修为都是筑基初期。犀狼一个冲锋,商行主事的护体灵光就被犀角挑碎,吐血倒飞,另一个苦苦支撑,眼看就要步其后尘。
北阵,危在旦夕。
“北阵告急!”
游军驰援不及。周野在东,孟文轩在西,都被兽群死死咬住。中枢的卫长老脸色铁青,正要起身,一道青色的身影已经自黑风楼顶冲天而起。
“北阵,我来。”
魏晋到了。
他人在半空,枯荣诀已然由枯转荣,气海深处那口漩涡轰然炸开,灵力暴涨三成,青锋剑胚自袖中飞出,人剑合一,直扑独角犀狼。
犀狼察觉,巨角一摆,一道银色的风刃裂空而至。魏晋不闪不避,玄鳞软甲灵光一闪,硬接这一击,身形只是微微一滞,剑势不减,十丈剑气长虹当头斩落。
一剑,在犀狼背上犁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犀狼吃痛狂怒,舍了北阵的残兵,调头直扑魏晋。这一扑,快得连残影都看不见,独角上的风刃密如骤雨。魏晋且战且退,枯荣二态交替转换,荣态爆发时剑气纵横,枯态一闪时气息全无,犀狼的攻势十之七八都落在了空处。古木灵功的木源真气在气海中绵绵不绝地接续,荣态爆发之后全无滞涩。
可二阶后期就是二阶后期。
缠斗一刻钟,魏晋渐渐落了下风。修为上的差距,不是功法巧妙能完全填平的。犀狼一记尾扫,他躲得慢了半分,被扫中左肩,玄鳞软甲上的器纹剧烈闪烁,整个人横飞出十几丈,喉头一甜,一口血压了下去。
阵后的修士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犀狼得势不饶人,四蹄踏地,周身银毛倒竖,竟是要燃烧精血,一击定胜负。
魏晋抹掉嘴角的血迹,眼神却亮得吓人。
等的就是你搏命。
“动手。”
他袖中,三道蓄势已久的身影同时暴起。
青魁自地底破土而出,金毛巨爪当头抓落。白七自犀狼自己的影子里穿出,淬毒骨刺直取后心。红袖红衣一闪,漫天毒雾当头罩下。三具筑基尸将,呈品字形,把犀狼围在核心。
满阵哗然。
“尸将!三具筑基尸将!”
“魏长老还养着这等底牌!”
犀狼惊怒交加,独角横扫,逼开青魁,骨刺却已及体。它硬生生扭身,让过后心要害,骨刺擦着肋下划过,带起一蓬血花。可还没等它喘息,一条暗青色的绳索已经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它的四肢。
困妖绳。
绳身绞纹齐齐亮起,玄金蚕丝巨力收紧。二阶后期的蛮力疯狂挣扎,绳索勒得咯吱作响,一时却挣它不脱。
就是这一瞬。
青锋剑胚的剑气长虹,贯空而至。
十丈青芒,自犀狼顶门刺入,自下颌透出,将它那颗斗大的头颅,整整齐齐地剖成了两半。
庞大的尸身轰然倒地,激起漫天血泥。
谷口内外,一片死寂。
筑基二层,当着三军的面,阵斩二阶后期。那一剑的风采,那三具尸将的凶威,那一条神出鬼没的绳索,深深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睛里。
魏晋没有停。
他收剑转身,目光扫过三处战团,声音借阵法传遍四野:“周野,孟文轩,随我来!”
两道游军应声而动。魏晋当先,直扑东阵。白敬亭兄弟与赤焰魔狮正杀得难解难分,魏晋的剑气自天外杀到,青魁、白七、红袖三尸将合围而上,孟文轩的金纹剑专取下盘,周野的断岳剑当头猛劈。赤焰魔狮腹背受敌,被魏晋一记吐芒剑气贯穿了咽喉。
东阵解围,马不停蹄转赴西阵。云阳子的道术与霍开山的金刀本就压着双头玄蟒打,魏晋的生力军一到,战团顷刻倾斜,玄蟒两颗头颅先后落地。
最后是南阵。白背剑齿虎见势不妙,弃了对手就想遁回兽群,困妖绳自天而降,七匝缠定,两名商行主事的法器随即落下,结果了它的性命。
一日之间,四头二阶头兽,尽数伏诛。
主潮在这一夜达到了顶峰,也在这一夜,开始退潮。
头兽尽丧,兽群群龙无首,冲势一泻千里。天边,金丹与妖王的对决也近尾声,一声震彻天地的咆哮之后,那头三阶巨猿且战且退,没入了山脉深处。
黎明时分,潮水退了。
漫山遍野的兽尸之间,黑风口大阵的光幕虽然黯淡,却依旧屹立。防线上的修士们拄着法器,望着退去的潮水,先是沉默,继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欢呼声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魏长老威武!”
紧接着,四面八方,成千上万个声音汇成了一片。
“魏长老威武!”
没人注意到,犀狼的尸身阴影里,一道三寸长的金线悄然滑出,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晨色。方才那电光石火的一瞬,八翼在犀狼的后颈上,也悄悄补了一口。锦上添花的一口,没人看见,只有魏晋的神识里,传来小家伙邀功的声音。
“爹爹,我也帮忙了。”
“嗯,干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