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腰的灵气漩涡,只持续了一天一夜就收了。
魏晋守在洞府外,眼见着那漩涡由狂暴转绵长,由绵长归平静,一颗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三关平顺,没有半分凶险的征兆。这弟子的根基,打磨得比他预想的还要扎实。
洞门开启,孟文轩缓步走出。
魏晋抬眼一看,暗暗点头。筑基之前的孟夫子,是锋芒毕露的一把剑,剑气再华丽,终究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锐气。如今筑基成功,那一身锋芒尽数收敛,眉目温润,气度从容,立在那里,像一块被岁月磨圆的玉。二十六岁的筑基修士,这份资质,这份气象,放眼方圆千里,也挑不出第二个。
“师父,”孟文轩一见魏晋,撩袍跪倒,“弟子筑基有成,全赖师父赐丹护法之恩,请受弟子一拜。”
“起来。”魏晋一把扶住,上下打量,满意地点头,“好,好。回去把境界稳固了,半年之内,不许出山,不许动手,就给我老老实实地磨。”
“弟子遵命。”
打发了弟子,魏晋回了自己洞府,沏上一壶云雾银毫,慢慢饮了,神魂被温润的茶气浸着,这些日子护法的疲惫一点点化开。
茶刚喝到第二盏,洞口一阵鸡飞狗跳。
金墨驮着八翼,两个小家伙不知从哪儿野回来,一个满身草屑,一个触角上还挂着半只毒蜘蛛。八翼倒还好,见了魏晋乖乖飞过来叫爹。金墨一进门就想溜,被魏晋一把提溜住了后腿。
“练气八层,还是八层。”魏晋拎着它,“我给你的丹药呢?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少主,我冤枉,我天天都有修炼,是它,是它非要拉我出去玩。”
“你还告状。”
魏晋也不跟它废话,取出一只储物袋塞进它怀里,里面是早备好的御灵丸,专助灵宠破境的丹药。然后拎着它径直去了后山寒潭,往寒蟒面前一放。
“看着它,”魏晋对老蟒道,“不到练气九层顶峰,不许出这寒潭半步。”
老蟒懒洋洋地盘过来,把金墨圈在了中间。金墨呼天喊地,赌咒发誓,又是哭又是闹,魏晋充耳不闻,转身就走。这懒货,不下狠手是不行了。
回到洞府,八翼亦步亦趋地跟着他。魏晋取出一只玉瓶,是托包兴从外面采买的毒丹,拿七八种剧毒毒草炼的,人修碰不得,对八翼却是大补。小家伙一见,眼睛都亮了,抱着毒丹啃得嘎嘎香,一边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爹爹最好了。”
魏晋看着它,笑了笑,又板起脸:“吃完自己玩去,别学那只癞蛤蟆。”
安生日子没过几天,白家的喜帖送到了。
白家三小姐出阁,嫁的是镇岳城一户丹师世家的公子。喜帖是白敬亭亲笔写的,措辞热络得近乎谄媚。魏晋捏着帖子掂量了半晌,两家的交情摆在那里,这些年白家在黑风口的事情上帮衬过不止一回,这个面子,必须亲自给。
他让秦守拙备了一份厚礼,灵玉一对,外加贺仪三千灵石,当日便动身去了白家堡。
白家堡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这一带地面上有头脸的人物,今日到齐了。魏晋到时,白敬亭亲自迎出堡门,拉着他的手往里让,一路把他让到了后园的雅间。
雅间里,单独摆了一桌。
能坐进这间屋子的,都是筑基。加上魏晋,一共八位,把这一方天地的筑基势力,坐了个齐全。
主人席上,白敬亭,右手边是他族弟白敬安,白家二爷,筑基初期,专管族中对外的营生,见人三分笑,话里有话。
左手边是苍岩山钟家的两位,家主钟守一,族弟钟守义。钟家自北边迁来不久,两兄弟一个敦厚一个精干,逢人便先把姿态放低三寸。
对面是落雁坡楚家的家主楚天阔,筑基中期,是个满脸风霜的魁梧汉子,楚家世代做兽材生意,黑风山脉三成的妖兽皮子都过他家的手,说话直来直去,嗓门比霍开山还大。
挨着楚家的,是青阳门的掌门云阳子,筑基中期,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仙风道骨。青阳门是个小门派,门中弟子五十余人,立派比白家还早百年,守着一座青阳山,与世无争,门人大多清修,很少掺和俗务。
最后一位是老熟人,金刀门的霍开山,筑基初期,嗓门奇大,一进门就嚷嚷着要给新人贺喜。
八个人,一方天地的大小山头,今日全在这张桌子上了。
酒席一开,推杯换盏,热闹是热闹,可酒里的文章,比酒还多。
“魏长老,久仰。”楚天阔举杯,声如洪钟,“黑风坊如今是咱这一方最大的坊市,我家那些兽材,往后还要多仰仗贵坊的销路。”
“楚家主客气,坊市大门敞开,欢迎还来不及。”
“魏长老年少有为,三年立山,五年立坊,佩服,佩服。”钟守义笑着凑过来,“我钟家初来乍到,往后还要魏长老多照拂。”
“钟家主言重了,睦邻相处,互通有无。”
云阳子话不多,只在谈到黑风山脉的兽潮传闻时,淡淡插了一句:“贫门近日观山中之兽,确有异动。诸位,早做打算为是。”满桌的谈笑声,为之一静。
霍开山则只管拉着魏晋拼酒,一口一个魏老弟,说他金刀门门下三百弟子,往后若是兽潮真来了,刀口向着妖兽,绝不含糊。
魏晋一杯一杯地应着,面上滴水不漏,心里却飞快地把这一桌人过了个遍。
楚天阔,做兽材生意的,用得上,黑风坊的销路对他就是命根子,可交。钟家兄弟,姿态放得低,可越是放低姿态的人,心里越有数,且看日后行事。云阳子这位掌门,清修门派,不争不抢,可一句兽潮异动的提醒,足见其眼力与善意,这样的人,关键时刻是能坐下来谈事的。霍开山是个直性子,可用不可深交。白家兄弟,是今日的东家,也是打老了交道的人,不必评。
一顿酒,从正午喝到日暮,每个人心里都有了一本账。
宴席散时,白敬亭红光满面地送客,送到魏晋,却把人往旁边一拉。
“老弟,先别走。”
魏晋心里咯噔一下,正想推辞,白敬亭已经冲着园子里招了招手。
一位少女自花影深处走了出来。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月白色的裙裳,眉目如画,肌肤胜雪,行走之间裙裾不动,自有一股说不出的灵秀气韵。满园子的宾客喧嚣,在她走过来的那一刻,都像被什么衬得黯了下去。
“这是我家小七,白若蘅。”白敬亭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蘅儿,见过魏长老。”
“魏长老。”少女敛衽一礼,声音清清淡淡的,抬起眼来,一双眸子亮得像含着星子,大大方方地打量了魏晋一眼,没有半分寻常闺秀的忸怩。
魏晋一怔。
他这辈子见过的女子不少,可眼前这位,确实当得起国色天香四个字。更难得的是那份气度,十七岁的人,站在那里,落落大方,眉目之间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聪慧。
“三灵根,十七岁,练气六层。”白敬亭在旁压低声音,得意得像只老狐狸,“整个白家堡,就数她最聪慧,族里的账目,她十三岁就管得明明白白。怎么样,老弟?”
“白族长。”魏晋回过神,干咳一声,“令爱确实,确实出众。”
“出众就行!”
送走宾客,白敬亭亲自把魏晋送出堡门,两人并肩走在山道上,老族长终于图穷匕见。
“老弟,今日也见了。我这小七,可是我的心头肉,”他侧过头,“你就跟老哥说句实话,可还喜欢?”
魏晋咳了半天,望着前头的山路,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还不错。”
“那就是喜欢!”白敬亭一拍大腿,“喜欢就赶紧的,送聘礼啊!我可告诉你,今日席上,楚家和钟家那几位,眼睛都往蘅儿身上瞟,惦记着的可不止你一家。你要是不急,回头让人抢了先,可别找老哥我哭。”
山风拂面,魏晋一路无话,心里却像被投进了一颗石子的深潭,一圈一圈,久久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