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穿云三千里,七日后,一座雄城撞进魏晋的眼帘。
镇岳城。
城依山而建,城墙顺着山势盘旋而上,直入云端,城里三横九纵的街市一眼望不到头。飞舟还未落地,魏晋就看见满城的人流,听见满城的声浪。锈骨坊跟这里一比,就是个乡镇的草集。街道两侧的铺子动辄三层楼阁,丹房、器阁、符楼、兽栏,招牌一个比一个气派。头顶上遁光来来往往,筑基修士在这里,一抓一大把。
街上跑的骡马,蹄子上都钉着低阶法器。
这是镇岳宗直辖的坊市。硖川万里,大小势力数十,金丹宗门却只此一家。门中三位金丹老祖坐镇,寻常时候一位闭关、一位坐镇、一位云游,千年来雷打不动。方圆万里的灵脉、坊市、秘境,说到底,都是这家的产业。甄英雄被收进门墙,是这一宗的弟子。如今魏晋手里的玉牌,也是这一宗发的。
飞舟落地,一名筑基执事亲自引路,把魏晋送到城东的洞府区。
二阶洞府,开凿在二阶灵脉的支脉上,石门一闭,聚灵阵自行运转,洞内的灵气稠得化不开,比寒泉坳的潭心足足浓郁了五倍。执事交代得明白,洞府租用一年,费用宗门垫付,护法的执事就在外间候着,筑基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
“魏道友,好自为之。”执事临走,留下一句话,“三关好过,心魔难防。祝道友,一步登天。”
石门合拢。
魏晋没有急着服药。
他先用了三天,什么都不做。吃饭,睡觉,吐纳,把这一个月秘境里的杀伐、大泽边的血腥味、一路上的紧绷,一点一点从心里卸出去。第四天起,调理灵力,把练气九层圆满的灵力一遍遍在经脉里走过,走到圆融无碍,走到如臂使指。第七天,他洗浴,更衣,焚了一炉安神的香,在蒲团上端坐,把状态调到了此生的巅峰。
然后,他取出那只丹瓶。
筑基丹入口,不苦,反倒有一股温润的甜,丹药入腹即化,一股磅礴的药力轰然炸开,如大江决堤,直灌四肢百骸。
第一关,法力关。
药力催动之下,周身灵力疯狂运转,越转越快,越转越稠。气态的灵力在丹田中被千锤百炼,一丝,一缕,开始凝结成液。这个过程凶险至极,灵力液化时若后继乏力,凝到一半散掉,轻则修为倒退,重则丹田崩裂。魏晋的经脉经玉露常年洗涤,坚韧宽阔,药力冲进来,如洪水入了深渠,奔涌而不决堤。三日后,丹田之内,第一滴液态的法力凝成,继而百滴,千滴,气海化作一方小小的灵液湖泊。
法力关,过。
第二关,神识关。
法力液化反哺识海,神识随之暴涨。识海翻腾,如沸如煮,头痛欲裂,这一关熬的是神魂的底子。魏晋苦修枯荣诀多年,神识本就比同阶凝练,又日夜以神识养剑、磨储物袋禁制,神魂打磨得结实。一天一夜的翻腾之后,识海豁然开朗,神识离体,无声无息地漫出洞府,漫过石壁,百丈方圆,纤毫毕现。
神识关,过。
前两关,顺得出奇。魏晋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知道,真正的鬼门关,是第三关。
心魔关,没有预兆。只是某一瞬间,洞府里的灵气忽然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眼前的石壁淡了,化开了,变成了别的什么。
他看见了师父。老人临终前抓着他的手,手是枯的,眼睛是亮的,嘴唇翕动着,却听不见说什么。他凑近了想听,师父的脸忽然变了,变成了窄谷里那个九层猎手,变成了玄冰涧边青袍人临死前那一声好手段,变成了一双又一双眼睛,死在他手里的,因他而死的人,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声音来了,从四面八方,从他自己的心里。
“你满手是血,也配求长生?”
“你的玉佩,你的秘密,藏得住今天,藏得住明天吗?”
“筑基了又如何,上面还有金丹,还有元婴,你一辈子都是人家眼里的虫子。”
魏晋坐在心魔的中央,一动不动。
那些眼睛,那些声音,一桩桩一件件,全是真的。他杀过人,杀过很多。他的秘密,也真的藏不了一辈子。那些话戳中的地方,都是他心里最深、最不敢碰的地方。心魔最毒的地方就在这里,它不说假话,它只说真话,用真话把你淹死。
他的道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沉到最底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寒泉坳的灵田里,寒泉草今年该抽第三茬芽了。
就这么一件小事。
草不管谁死了谁活了,到时候就发芽。他魏晋也不管上面有多少金丹元婴,低头种自己的田,修自己的行,杀该杀的人,藏该藏的秘密,一天一天,一步一步。虫子就虫子,虫子也要咬出自己的一条路。
满天的眼睛,无声地散了。
心魔关,过。
一个月后,石门开启。
魏晋走出洞府,阳光落在身上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世界不一样了。
灵力液化之后的法力在经脉里静静流淌,沉,稳,厚,随手一抬,法力随心而动,再无半分滞涩。神识铺开,百丈之内,一只蚂蚁爬过石缝都清晰可辨。从前他看法器是法器,如今再看,能看见法器里灵力流转的纹路。这就是筑基。一步跨过,天地换新。
他把金墨放了出来。
蛤蟆一落地,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整个蹦了起来,围着魏晋连转三圈,传音里的谄媚几乎要淌出来:“主人!您筑基了!小的就说嘛,主人您天纵之姿,日月之表,这小小的筑基还不是探囊取物!小的这辈子跟定您了,刀山火海,水里火里,您指哪小的打哪!”
“行了行了。”魏晋被它吵得脑仁疼,“半个月不见,你这嘴上的功夫又精进了。”
“那可不,主人的修为日进千里,小的的马屁也得跟上主人的脚步啊!”
魏晋懒得理它,一抬头,却看见洞府外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一身崭新的筑基修士法袍,按剑而坐,见他出来,那人站起身,眉目间的锋芒比从前更盛,却也更稳。甄英雄。
“你比我快十天。”甄英雄上下打量他,咧嘴一笑,“我在这等了十天了。外间都说,这回来的散修里有个姓魏的,前两关顺得吓人,心魔关却在里头整整耗了七天七夜,我还当你要折在里面。”
“让你失望了。”魏晋走下石阶。
两人面对面站定,对视了一瞬,同时伸出手,重重握在一起,然后同时放声大笑。
笑声在山道上滚出去老远。
多年前涩皮岭的两个练气散修,一个三灵根,一个被逐出师门,一个在寒泉坳种着半亩灵田,一个在山口说着保重。谁能想到,再并肩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站在了筑基的门槛之上。
道途漫漫,从今日起,是新的开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