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符文明起的刹那,腐叶层下喷出滚滚黑烟,三息之内灌满整座山坳。火堆熄了,星月熄了,二十号人的惊呼刚出口就被雾气闷住,传不出三丈。
“起来!都起来!敌袭!”
葛三爷的吼声撕开盘雾。营地里炸开一团乱麻:有人摸法器,有人瞎跑,有人一头撞在树干上。
紧接着,营地边缘的泥土翻开了。
一只只青黑的手掌从地底探出,抓着草皮,撑着腐叶,一具具尸傀从埋尸的新土里坐起来、站起来,动作僵硬却快得反常。离得最近的两个散修还没弄清状况,就被拖倒在地,惨叫只响了半声。
“尸!是尸傀!”
“稳住!向我靠拢!”葛三爷刀已出鞘,一刀劈翻一具黑血尸,可那东西在地上滚了一圈,又直挺挺立起来,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浑若无事。
混乱中,黑雾高处传来那个温和的声音:
“诸位远来,辛苦了。”
雾气分开一线,一道枯瘦的身影立在崖缝前的岩石上。那人披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脸很长,两颊塌陷,鼻如钩喙,肤色青黑相间,像庙壁画上的鸠罗。他负手而立,俯视着营地里鸡飞狗跳的人群,目光像打量一圈待宰的牲口。
“老朽鸠面翁。”他和气地自我介绍,“这座聚宝灯,照了三年了。三年来,像诸位这样打着灯笼找上门的客人,老朽接待了十一拨。”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露出黑黄的牙:
“霞光钓的,就是你们这些肥羊。”
营地里一片死寂,随即炸出更乱的哭骂声。
没人注意到,乱军之中,有四个人从头到尾没怎么动。
阵起的第一瞬,魏晋的神识已经把三句话送了出去。
给宋铁嘴:“装慌,找阵眼。”
给鲁大头:“别冲,贴住铁嘴。”
给甄英雄:“藏锋,等我信号。”
昨夜铁嘴那句“泽水困”落地时,他就知道今夜睡不安稳,临睡前挨个递了话:若夜里出事,谁也不许逞英雄,听他号令。此刻一一应验。
宋铁嘴不愧是演了半辈子江湖把式的人。阵一发动,他连滚带爬,抱头鼠窜,龟甲罗盘抱在怀里像抱着全部家当,嘴里哭爹喊娘:“娘哎!妖怪!救命啊!”一路连滚带爬,专往符文明暗交错的方位“逃”。
鲁大头提着开山斧跟在他身后,瞪圆了眼,谁靠近就砍谁,砍翻了两具尸傀,也撞飞了三个慌不择路的自己人,把一个“护着吓破胆的同伴”的莽汉演得活灵活现。某种意义上,也不算演。
甄英雄退到一株老树旁,剑拄在地上,脸色发白,握剑的手都在抖,任谁看都是被吓僵了的雏儿。
魏晋自己,则迎着雾里的鸠面翁,直冲了出去。
“仙师饶命!”他连滚带爬冲向崖缝方向,半路“慌不择路”地一拐,竟朝着大阵边缘一处缺口狂奔,那架势,分明是要逃。
“哦?”鸠面翁眼皮一抬。
二十只羊里有一只特别机灵,这是常事。机灵的那个,得先宰。
“老七。”他淡淡吩咐,“抓回来,要活的。机灵的羊,魂魄有嚼头。”
一道黑影自他身后掠出,直追魏晋而去,练气八层的修为,一步五丈。
魏晋在黑雾里“逃”得狼狈至极。
绊倒,爬起,再绊倒,断水刀都跑丢了似的拖在地上。身后那练气八层的邪修不紧不慢地缀着,像猫逗老鼠,眼看追到一里外一处枯水沟,老鼠脚下一滑,滚进沟底。
“跑啊。”邪修飘然落下,骨幡在手,“接着跑啊。”
魏晋从沟底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腐叶。
不跑了。
他直起腰的那一瞬,整个人的气质变了,方才还面如土色的散修,此刻眉眼低垂,平静得像寒潭的水。
邪修心头猛地一凛。混迹邪道十几年,他对危险的本能反应救了他,骨幡兜头一卷,护住周身。
叮叮叮。
三枚无影针钉在幡面上,力道阴狠,针针冲着眉心咽喉来的。
“你!”
“金墨。”魏晋说。
枯水沟的烂泥“噗”地炸开,一条长舌如剑,后发先至,直取邪修后心。
邪修毕竟是练气八层,生死关头拧身错步,长舌擦着肋骨撕开一道血槽。他刚要祭幡反击,魏晋的刀到了。
还是那一招。枯荣诀全力运转,刀身水光由亮转暗,暗如枯木。
刀落,幡裂。
邪修低头看着没入胸口的刀锋,又抬头看看魏晋,喉咙里咯咯作响:“你们,早有。”
“呱。”
长舌从他后心穿进去,算是回答。
魏晋收刀,连看都没再看一眼,俯身解储物袋:“回去。”
一人一蟾没入黑雾。从“逃跑”到收刀,前后不到二十息。
同一时刻,营地东北角。
宋铁嘴连滚带爬地“逃”完了最后一段,一屁股瘫坐在一丛符文的明暗交界线上,怀里罗盘疯狂旋转,三根指针死死咬住同一个方位。
“找着了。”他脸上的惊恐一扫而空,嘿嘿一笑,“野路子的东西,也配叫阵?”
他反手从背上解下三面迷踪旗。
这旗子他温养了十一年,旗面用的是二阶妖兽迷魂貂的皮,旗杆是百年阴沉木。往掌心一合,默念三息,扬手。
第一旗,插进巽位,钉住黑雾流转的气口。
第二旗,插进离位,截断符文之间的勾连。
第三旗,他往自己脚下一插,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旗面上:
“借!”
嗡——
以三旗为骨,方圆五丈内的黑雾骤然倒卷,竟在对方的大阵里硬生生剜出一块清明的空地,雾墙朝内,符文倒转,鸠面翁布下的困阵,有五丈见方的一块,换了主人。
阵中阵。
“都给老道滚进来!”铁嘴扯着嗓子吼。
附近的散修连滚带爬地涌进这五丈空地,葛三爷且战且退,护着两个伤者也退进雾墙,回头一看,又惊又喜:“宋铁嘴!你还有这本事?!”
“小意思!”铁嘴抹了把鼻血,脸色发白,手却稳得很,“葛三爷,带着人守住旗位,老道这阵,还能再借他五丈!”
黑雾高处,鸠面翁脸上的温和,第一次挂不住了。
先是老七的神识联系断了,像被人一刀斩断的线。紧接着,大阵东北角传来一阵陌生的灵力波动,他的阵,他的雾,竟有一块不听使唤了。
“好,好得很。”他盯着雾下,声音冷下来,“十一拨肥羊,头一回长出牙来。”
他抬起手,袖中滑出一面巴掌大的黑幡,幡面上一张张人脸若隐若现。
“既然长牙了。”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营地二里外的夜空中,一道金光撕裂黑雾,快得像天上掉下来一颗流星。
金光砸进尸傀群正中,落地无声,方圆三丈的地面齐齐一沉。
尘雾散开,一具七尺高的金毛尸将立在其中,金毛如针,膜翼收拢,一双利爪垂在身侧,爪尖还在往下滴着黑血,它落地的那一下,顺手撕了两具挡路的黑血尸。
正是青魁。
它在原地静了一瞬,两点幽深的目光扫过全场,锁定了尸傀群中最高大的那一具,绿毛,七尺半,玄阶上品,鸠面翁二十年心血炼就的本命尸傀。
同类。
绿血尸傀也“看”见了它,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青魁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周旋,一步跨出就是十丈,一爪挥落。绿血尸傀抬臂硬架,两条手臂当场齐肘而断,断口平滑如镜。第二爪,从它左肩斜斜划到右胯,玄阶上品的铁胎尸身,像豆腐一样分成两半。
两爪。
绿毛尸傀轰然倒地,眶中绿火挣扎了两下,灭了。
青魁甩了甩爪上的黑血,抬起头,望向岩石上的鸠面翁。
黑雾里,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金毛尸将背后双翼“嗡”地展开一丈,拔地而起。
“这、这是什么怪物?!”岩石上,鸠面翁身边最后那名练气七层的手下声音都劈了。
鸠面翁的脸色,终于变了。
后面的战局,再无悬念。
那练气七层的手下刚祭出法器,斜里一道剑光暴起,“吓僵了”的甄英雄人剑合一,烈阳剑三尺剑芒当头劈落。那人仓促招架,被连人带法器斩成两段,从岩石上栽了下去。
鸠面翁厉啸一声,黑幡全力摇动,地里残存的五具黑血尸疯了一般扑向四方,然后齐齐撞进了宋铁嘴倒卷过来的雾墙。
阵中阵里,方向是反的。
五具黑血尸在自家主人的号令下冲锋,却在雾里兜着圈子,一爪爪挠在自己人身上。
“老七!尸傀!好一个肥羊!”鸠面翁双目赤红,祭起黑幡就要拼命。
青魁到了。
一爪,黑幡断成两截。二爪,鸠面翁喷血倒飞,半边身子血肉模糊。
这老鬼到底是练气九层,命比手下硬得多,人在半空,他猛咬舌尖,一口精血喷出,整个人化作一道血光,朝着山坳外的密林激射而去。
血遁。练气九层拼起命来,这一遁就是半里。
眼看血光就要没入林海。
“呱。”
林边阴影里,一只蟾蜍蹲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长舌如剑,正中血光。
血光溃散,鸠面翁从半空跌落,摔在腐叶堆里。他撑着半截身子回头,看见那只蟾蜍,看见蟾蜍身后不疾不徐走来的灰袍修士,忽然就笑了,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
“好,好。十一拨,老朽钓了十一拨肥羊,没想到第十二拨,是钓的人。”
魏晋走到他面前,刀光一闪。
“第十二拨,”他说,“是收网的。”
半个时辰后,黑雾散尽,天光微亮。
山坳里一片狼藉。二十号散修,活下来十三个,葛三爷胳膊上挂了彩,正带人收敛同道的尸首。没人说话,偶尔有压抑的哭声。
魏晋蹲在鸠面翁的尸身旁,解下储物袋,神识探入。
灵石,丹药,邪道材料,比马面刘三丰厚十倍不止。他一样样扫过去,忽然,指尖一顿。
袋子最底层,一枚骨质令牌,一面刻着个狰狞的鬼首,一面刻着一个字“阴”。
令牌下面,压着一本账册。
魏晋翻开。
账册记得很细:某年某月,收生魂几何、精血几何、尸材几何;某年某月,出货几何,得灵石几何。一笔一笔,三年十一拨“肥羊”,全在上面。
而每一笔“出货”的末尾,收货人的落款,都是同一个代号。
一个不画名姓、只画印记。
魏晋盯着那个印记,一动不动。
散修在林子里死了一波又一波,坊市里有人数灵石数了一年又一年。
“魏道友?”宋铁嘴凑过来,“找着什么。”
魏晋合上账册,揣进怀里,站起身。
晨雾里,他望着涩皮岭的方向,望了很久。
“没什么。”他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