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叫声是半夜传来的。
凄厉,短促,随即归于寂静。
魏晋睁开眼,在黑暗里躺了片刻。涩皮岭上死人不算新闻,岭上聚着百余个散修,杀人夺宝,每月都有几回。可今晚这一声,离寒泉坳太近了。
他摸到枕边的青锋剑,听了半晌,再无声息,才重新躺下。
天亮之前,他没再睡着。
清晨,魏晋蹲在灵田里除草。
左手拢住一株青须草,右手掐诀,指尖一线微弱的绿芒贴着草根转了一圈,杂草根须无声断开,灵草纹丝未伤。除草诀,最粗浅的木系小术,他用了十五年,闭着眼都掐得对。
除到最后一垄,他直起腰,蹲在田埂上算账。
半亩灵田,种青须草和紫芽茶苗,一阶灵草里最贱价的两种。青须草还有四十天成熟,行情好换三颗灵石,不好,两颗半。下月辟谷丹一颗半,岭上巡逻的执事每月还要收半颗落脚钱。两颗半,刚好够活。三颗,才能存下一点。
活,和存下一点,之间隔着四十天。
他今年二十八,练气五层。这道坎,卡了整整两年。
长春功是师傅传的,木系功法里最寻常的一种。此处是一阶灵脉的边缘,灵气稀薄,岭内几眼好灵泉是硖川城里修真家族的产业,散修靠近三里,便有擅闯的罪名等着。百余个散修,大半练气三四层,都指这点稀薄灵气吊命。
吊到四十岁,五十岁,经脉里糊满药渣,老死练气期。这条路,岭上的人个个看得见尽头,个个还在走。
魏晋不想这么走。可不这么走,怎么走?
夕阳沉进山脊,他挑着杂草到田角沤肥,回屋前到瀑布下洗了手。泉水冷得咬骨头,他洗得很慢,指甲缝一根一根抠净。
听瀑居说是居,一间石屋带半间柴房。屋里一张床,一个蒲团,一口缺沿的水缸,墙上挂着连鞘的青锋剑,师傅留下的旧物,剑身两处卷刃,胜在结实。
魏晋闩门,打坐。一个时辰后收功,丹田里那潭浅水,纹丝没涨。
他睁眼,在黑暗里坐了一阵,伸手摸了摸腰间玉佩。
蚕形,灰扑扑,裂纹横生。二十八年前,师傅在锈骨林边缘捡到他,一个弃婴,襁褓里塞着这枚玉佩。师傅掂过,说是凡玉,不值钱。他戴了二十八年,修炼时以木灵气日日滋养,成了习惯,同每天要喝水一样。
凡玉。不值钱。他也这么以为。
第二日子时,月正圆。
魏晋照旧坐在深涧边的青石上修炼,这里贴着瀑布,水灵气浓上一线。月华如练,从两山夹出的缺口里直落深涧。
运功到第三个周天,腰间一凉。
他睁眼。
蚕形玉佩上泛起一点微光,自蚕首透出,一明,一灭。月华落在玉佩上,竟被那灰扑扑的玉质缓缓吞了进去,像沙地吸水,无声无息。
魏晋把玉佩解下来托在掌心。二十八年了,这枚玉佩从未有过半点动静。
微光一明一灭,约一炷香。蚕首微昂处,缓缓凝出一滴乳白色的液体,聚而不散,对着月,里头汪着一团光。
一缕香气漫上来。
清冽,像雪水化开的第一瞬。只闻一口,喉头发紧,齿颊生津,他竟本能地想一口吞下去。
魏晋咬住舌尖,压住了。
这东西从哪来的?有没有毒?香气散不散得出去?
他没有伸手去接,捏着玉佩不动,目光贴地扫了一圈:灵田、柴房、来路、瀑布两侧的山壁。没人。他这才摸出采药盛露水的小玉瓶,递到玉佩下方。瓶口刚就位,那滴玉露嗒的一声,落进瓶底。
塞紧瓶塞,再看玉佩,已恢复灰扑扑的模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深涧里响了一声。
不是瀑布。瀑布的声音魏晋听了十年,落进梦里都认得。水面咕嘟泛起一圈涟漪,越扩越大。
一道墨绿身影破水而出,带着腥风,落在对面三丈处。
一只蟾蜍。体大如磨盘,墨绿背皮上浮着暗金纹路,双眼金黄,一瞬不瞬盯着他手里的玉瓶。
练气六层的威压,毫不掩饰地罩下来。
魏晋胸口一闷,缓缓起身,青锋剑已在手中。他左脚后撤半步,脚跟抵住青石边缘。此处是他的地盘,深涧四围的每块石头他都摸过。瀑布轰鸣,便是打翻天,岭上也听不见。
蟾蜍先动了。
舌剑弹射,一道墨绿闪电,直卷玉瓶。
魏晋侧身,剑锋横挡。铮的一声脆响,虎口发麻,麻意直透肘弯,青锋剑几乎脱手。
好大的力道。
蟾蜍一击不中,竟不追击,盯着他看了两息,收了架势。那对金瞳盯的是瓶子。投鼠忌器,它怕逼急了他,毁了玉露。
一道神识波动撞进识海,声音又尖又滑:
这位道友!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小的金墨,在这深涧修炼了整整一百年,从未害过人!道友一看就是人中龙凤,天纵奇才!方才小的失礼,是被宝物的香气冲昏了头。这滴玉露与你有缘,可道友未必知它的用法,暴殄天物啊!不如赏给小的,小的愿为道友效犬马之劳!
魏晋握剑的手没松。
眼皮底下伏着个六层妖物,整整一百年,他一无所知。灵智极高,欺软怕硬,方才要抢,见抢不动,立刻换脸。这种性子,可用。须防反水。
你方才想杀我夺宝。他开口,一句话,就想翻篇?
误会!天大的误会!小的那是试探道友修为!
魏晋看着它,慢慢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符。
低阶禁制符。三年前在锈骨坊买的,五颗灵石,他攒了整整一年的余钱,买回后一直舍不得用,符纸边角都放得发软。
今日不用,怕是没命用了。
想分玉露,可以。他把符纸夹在两指间,先种下禁制。
金墨金瞳一缩。禁制入体,生死便攥在对方手里。它喉囊鼓动两下,没有应声。
魏晋不催,作势要把玉瓶收回储物袋。
种!种!金墨急了,声音都劈了,道友尽管种!
符纸燃起,一缕灰线顺着神识牵引,没入金墨眉心。蟾蜍浑身一颤,金纹乱闪,片刻方定。
主人英明神武!它重新抬头,谄笑几乎要从蟾脸上溢出来,小的金墨,以后给主人看家护院、探路寻宝,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未知之物不敢自服,正好借这畜生试药,还落一个练气六层的打手。
魏晋拔开瓶塞,将玉露倾入金墨张开的口中。
一滴落喉。
金墨眼珠子瞪圆了,背部金纹根根亮起,墨绿皮下游着金光。它仰头发出一声低沉的蟾鸣。
魏晋识海像被重锤磕了一下,嗡嗡作响,眼前黑了半瞬。
不是寻常的叫声。是神魂攻击的雏形。
再看金墨,磨盘大的身子眼见着胀了一圈,周身气息凝实数分。
魏晋看得分明。百年积累,头一回服用,才有这点便宜。
主人!这玉露,这玉露简直是!
收声。
金墨把后半截马屁咽回去,一刻也待不住:主人,小的得赶紧回涧底炼化!主人一声令下,随叫随到!
水花溅起一人高,墨绿身影没入深涧。
魏晋独自坐在青石上。
夜风从涧底往上翻,冷得像淬了水的刀。他低头看看空了的玉瓶,又摸摸腰间玉佩,灰扑扑的,蚕首低垂,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若这玉露真随月圆而来,一滴一月,下个月圆便知分晓。
若真如此,他这二十八年的穷命,从今夜起,就要换一本账算了。
只是这本账,得他一个人算,谁也不能知道。
远处,涩皮岭方向,又传来一声惨叫。
比昨夜那一声,更近了。
魏晋握紧玉佩,望着岭上沉沉的夜色。有人在岭上杀人,昨夜一个,今夜一个,正朝寒泉坳的方向摸过来。
下月月圆,还有二十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