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道跑到头，天没亮透，三辆车停在市口。货车白天进不了主城区，郑卫东掐着表，等街面上的灯灭了一拨，领着车一台一台往里挪。
第一处点位在城西，围墙小区，货车进不去。箱子倒到手推车上，往楼底下送。门卫从岗亭里探出身，说设备进小区，得物业点头。马广发把介绍信从窗口递进去，门卫看完，往院里一指。
“物业九点上班。”
九点过几分，物业的人来了，挂着一串钥匙上楼顶开门。锁眼锈得厉害，钥匙拧到一半，断了，半截留在里头。
马广发蹲下去看了看锁眼，说换个锁心就是几分钟的事，工具就在楼下。
物业的人把那半截断钥匙捏在手里。
“锯锁得等我们经理到场。他下午才有空。”
搁在县里，他早叫人上去把锁撬了，活干完再补话。这儿不行，他听郑卫东在车上说过，砸人家的锁，赔钱是一层，活给你停了是另一层。
班就耗在楼道口。郑卫东让人把手推车归拢到墙根，自己去门卫那儿登了记。工人蹲在楼背后抽烟，烟过了一轮又一轮。十点整，楼顶的门还锁着，一台箱子没上去。
马广发掏出本子，把门卫的姓、物业经理几点有空、锯锁得谁点头，一条一条记了下去。
第二处在老城，居委会就设在街对面。这回倒没让人等，人把话讲在了前头。
“屋顶是天家的。你家要上房作业，得跟楼里住户打个招呼，人齐了才能动。”
马广发说我们赶工期。人家说住户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凑齐得傍晚。
他绕到楼后，想叫两个人先把箱子搬进楼道占住地方。刚搬起一台，居委会的人从街对面过来，站在楼门口，没让。这是一道门里头拦的第二回。
第三处在巷子口，箱子卸在人行道上，占了半条道。市政的人过来看了一眼，说占道要办手续，盖章的人今天不办公。
“啥时候办公？”
“说不准。你明天再来看看。”
马广发让工人把支架立起来，活往前赶一赶。立到一半，市政的人又转了回来，说章没批，一根杆也不能立。工人把支架拆了，抱回车上。
三道门，一个上午全撞了一遍。马广发在县里带了二十年班，杆上挂装，跟供电所打个招呼就行，招呼大不了递根烟，说个日子。他这回没带刺，蹲在马路牙子上，把本子从兜里掏出来。老城那处的主任姓什么、住户几点在家，市政的章在几楼哪个科、盖章的人姓什么，一条一条往下落。落满了两页，字越到后头越大。
下午四点，周建成回厂。钱秀珍把账摊在财务科桌上，不问他城里怎么干的，只问排程。
“四个月的排程，进门头一天，丢了三天。”她说，“这三天的活，往后得从一个礼拜里往外抠。”
周建成站着没坐。
“账上的钱，够全厂工资四十天。这个数昨天报过你。”钱秀珍把一页账翻过去，“四十天里，首批节点款必须解冻一笔。城里一天验不下来，那笔钱就一天到不了。你回去别问我进度怎么样，问哪一天能验。”
“明天进第二处。”周建成说，“几点能进场？”
“你问你自己本子上。”她把笔搁下，“误工和住宿，并进城里安装那笔差旅里走，不另开名目。”
周建成出了财务科，拐去车间看了排产。苏婉把那张复写纸铺在调度板上，四个月供完三千套的排程，进门头一天就顶不住了。她没开会，也没说什么，把一个数擦了，改了一个数，又在表尾添了一道栏，栏头写着城里进度四个字。往后这道栏，天天要改。
傍晚收工前，郑卫东在城西那处点名。两个从阎世昌那儿回来的人，今天头一天随班干满。其中一个蹲在墙根，把兜里那卷工钱抽出来数了两遍，才塞回去。昨夜出发前，他把阎发的那身工服叠好留在了机房门口，今天身上这件，是周厂的褂子。
物业经理赶在天黑前到了场。锁锯开，班跟着上了楼顶，手拉葫芦挂起来，箱子一台一台往上送。天擦黑，最后一台刚落上基座，楼下有人仰起头喊了一嗓子。
“这箱子是要立在我们窗户上头吗？”
喊话的是五楼一个汉子，站在自家窗底下，仰着脸。楼底下乘凉的几个居民跟着仰头看。马广发站在楼道口，兜里揣着记满两页的本子，头一回叫人一句话问在了当场。
楼上没人答，楼下的人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