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早晨，沈夜准时到了管理局门口。
他的左臂已经不用继续固定，只是肩背仍贴着药膏，抬手时还会有些发紧。
右手掌心的伤口没有拆线，外面只包了一层比之前薄很多的纱布。
医生允许他正常活动，却再次强调不能长时间握持重物，也不能反复挥动右臂。
沈夜答应得很快。
至于怎样才算长时间，医生没有给出准确标准。
白夭比他早到了十分钟。
她右眼上的敷料已经取下，只在眼角贴着一小块透气胶布。
眼白里还能看见没有完全消退的血丝，正常视物却已经不受影响。
苏斩心的右腕依旧套着固定护具。
她只带了一个背包，左手拎着，右手始终垂在身侧。
杨方带的东西最多。
除了换洗衣物，还有装满噬亡村材料的文件箱。
沈夜看了一眼那个箱子。
“这些都要带过去？”
“原件不用。”
杨方说道，“里面是报告副本、现场影像和需要补充核对的资料。”
“总部没有电子版？”
“有。”
“那为什么还要带？”
“以防传输记录和纸面材料有差别。”
杨方把文件箱放进车后备厢，“到了以后，行动复核由我负责说明。”
“那我做什么？”
“问到你的时候回答。”
沈夜觉得这个安排很合理。
如果整个复核都由杨方负责，他应该用不了多少时间。
沈御风最后一个从楼里出来。
他确认人员全部到齐，便让司机发车。
许流苏没有跟他们一起去。
她站在管理局门口，等车辆开动以后才转身回去。
总部为他们安排了上午的高铁。
车票已经提前发到每个人的手机上，不需要自己垫付。
沈夜上车以后，先确认了返程票还没有出票。
“回来的时间不能确定？”
他问。
沈御风坐在斜对面，正在看总部发来的日程。
“交流结束以后统一安排。”
“要是提前结束呢？”
“可以申请改签。”
“改签费用呢？”
“总部承担。”
沈夜收起手机。
确认完这一点，他便没有其他问题了。
列车离开江宁后，窗外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
杨方打开电脑，继续整理行动复核的内容。
苏斩心戴上耳机，靠着椅背闭目休息。
白夭坐在沈夜身边，看了一会儿窗外。
“你的手疼吗？”
她问。
“不碰就不疼。”
“评估的时候呢？”
“总部还没说要做什么。”
沈夜说道，“如果需要用右手，我会先问医生。”
白夭转头看向他。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医生的话了？”
“他说不能长时间用。”
“你准备问多久算长时间？”
“嗯。”
沈夜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既然医生没有明确说完全不能活动，就说明中间还有可以商量的范围。
白夭没有再问。
她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放到了沈夜左手边。
沈夜低头看了一眼。
“我自己带了。”
“你的在右边。”
沈夜的水杯确实放在右侧背包里。
想拿出来需要用受伤的手拉开拉链。
他没有继续拒绝，拿起白夭给的水喝了一口。
列车行驶了四个多小时。
下午一点，他们抵达总部所在的城市。
出站口已经停着一辆接送车辆。
司机核对过沈御风出示的人员信息，直接将几人送往城郊。
车辆离开主城区以后，沿着一条车辆不多的道路继续行驶。
道路两边逐渐出现成片的树林和低矮建筑。
总部没有任何醒目的标志。
从外面看，那里只是一座占地面积很大的培训中心。
建筑外墙颜色很浅，正门旁挂着一块普通的内部管理牌。
只有门口连续设置的三道检查区，以及围墙上方密集的监测设备，能看出这里并不像表面那么普通。
车辆在第一道检查区停下。
工作人员逐一核对身份，又将所有行李送进检测通道。
轮到沈夜时，设备在他身上扫了两遍。
屏幕上没有出现异常提示。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他的右手。
“伤口里有金属固定物吗？”
“没有。”
“身上有没有携带刀具或者其他受管制物品？”
“没有。”
沈夜回答完，想起了那把随时可以出现在掌心的剔骨刀。
它现在并不存在于身上的任何地方。
这个回答应该不算隐瞒。
工作人员又看了一眼屏幕。
上面的身份信息已经标出了特殊备注。
他没有继续检查，只在沈夜的临时通行证上盖下确认章。
“进入控制区域以后，不要擅自离开引导路线。”
“场地里如果听见没有来源的呼叫，也不要自行寻找。”
“发生异常时，按照最近的指示灯撤离。”
沈夜接过通行证。
“这里经常有人失踪？”
工作人员抬头看他。
“没有。”
“那为什么不能找呼叫的人？”
“部分受控区域存放着会模仿声音的异常物品。”
“正常情况下，它们无法影响控制区域以外的地方。”
工作人员说道，“这只是例行提醒。”
沈夜点了点头。
只要没有人真的失踪，他就不需要额外处理。
通过检查区以后，他们先去了报到大厅。
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
有些人独自坐在休息区，有些人身边跟着同城的工作人员。
大部分人的年纪都在二十五岁以上，像沈夜这样的高中生只有一个。
几人进门时，附近便有人看了过来。
那些目光先落在沈御风身上，随后移向杨方、白夭和苏斩心，最后才停在沈夜脸上。
有人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也有人观察了很久，似乎想确认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报到处给每个人发了一张身份牌。
沈御风的身份牌上写着江宁、带队负责人。
杨方几人的身份牌上除了姓名，还分别标着行动复核和随行观察。
沈夜拿到的那张略有不同。
上面只有三行字。
江宁。
特邀协作。
沈夜。
他把身份牌翻到背面。
后面印着住宿位置、集合时间和紧急联络号码。
“没有评估编号？”
沈夜问。
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查了一下电脑。
“编号已经录入系统，不印在外部身份牌上。”
“在哪里看？”
“进入评估场地以后会单独发放。”
沈夜没有再问，将身份牌挂在外套前。
杨方还在签收资料。
沈夜站到一旁等待，顺便观察大厅里的人。
距离他们最近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胸前的身份牌上写着临川、许照川。
男人脚边放着一只很小的行李箱，身后却站着三名随行人员。
大厅上方的灯光落下来，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
沈夜看过去时，许照川恰好向旁边移动了一步。
他的影子却慢了片刻，才重新贴到脚下。
其中一名随行人员立即调整站位，避免自己的影子和他重叠。
许照川注意到沈夜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灯有点闪。”
他说。
“嗯。”
沈夜抬头看向灯管。
灯光很稳定，没有闪动。
许照川没有继续解释。
他的目光落在沈夜的身份牌上。
“江宁来的？”
“对。”
“沈御风今年不参加？”
“参加什么？”
许照川顿了一下。
他看向不远处正在签字的沈御风，又重新看向沈夜。
“实务评估。”
“他负责带队。”
沈夜说道，“评估名单里是我。”
许照川的视线在他受伤的右手上停了一会儿。
“你多大？”
“十五。”
“总部让一个十五岁的人参加实务评估？”
“邀请函上是这么写的。”
沈夜没有觉得年龄和评估存在必然关系。
学校里也经常进行各种考试。
只要内容在能够处理的范围内，参加一次总部评估并不奇怪。
许照川却沉默了几秒。
“你以前处理过异常？”
“遇见过几个。”
“几个是多少？”
“没数过。”
沈夜想了想，又补充道：“最近解决了一座村子。”
许照川看着他。
“噬亡村？”
“你知道？”
“临川收到过外围风险通报。”
许照川说道，“昨天更新成了终结状态。”
通报里没有写终结过程。
各地只能看见风险区域已经消失，以及后续无需继续绕行那段道路。
他原本以为是总部派出的特殊小组完成了处置。
现在看来，事情和自己猜测的并不一样。
“是你解决的？”
“我们一起去的。”
沈夜朝杨方几人的方向看了一眼，“人也是一起带出来的。”
许照川没有继续追问。
他伸出右手，似乎想和沈夜握一下。
看见沈夜掌心的纱布后，他又自然地把手收了回去。
“许照川。”
“临川负责人。”
沈夜看了一眼他胸前的身份牌。
“我看见了。”
许照川点了点头。
“评估场上见。”
他说完，带着三名随行人员离开报到区。
地上的几道影子也跟着向前移动。
其中一道经过沈夜脚边时，像是被什么阻挡了一下，忽然向侧面偏开。
许照川回头看了一眼。
沈夜仍站在原地，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现。
那道影子很快恢复正常。
报到大厅另一侧，有人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沈夜转头看去。
说话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人。
她扎着低马尾，怀里抱着一个银色保温杯，胸前挂着唐棠的名字。
她所坐的长椅能够容纳四个人，旁边三个位置却全都空着。
大厅里明明没有多少空位，也没有人过去和她同坐。
“他刚才想试你。”
唐棠说道。
“试什么？”
“看他的影子能不能碰到你。”
“碰到了吗？”
“没有。”
唐棠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所以他现在应该有点紧张。”
沈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边。
他的影子很正常。
附近也没有其他东西。
“你看得见？”
“能感觉到一点。”
“你的能力也是看影子？”
“不是。”
唐棠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要坐吗？”
沈夜没有过去。
不是因为那几个始终空着的座位。
他只是看见杨方已经签完资料，准备前往住宿区。
“我们要走了。”
“那就评估的时候再聊。”
唐棠摆了摆手。
她手掌经过旁边座位上方时，沈夜看见那里的坐垫轻轻向下陷了一点。
像是原本就坐着一个人。
唐棠没有解释。
她只把保温杯放到那个位置旁边，特意留出了足够的距离。
沈夜跟上杨方几人。
走出大厅以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唐棠仍然一个人坐在长椅上。
她身边的三个座位，也依旧没有人靠近。
……
总部安排的住宿区就在主楼后方。
每人一个房间，室内物品齐全，不需要额外付费。
沈夜进门后先检查了一遍。
窗户可以打开。
卫生间里有热水。
桌上还放着一份内部食堂的就餐说明。
早餐和晚餐凭身份牌领取。
午餐则根据当天安排，统一送到各个场地。
说明最后还列出了可以额外购买的餐食。
沈夜看了一遍价格。
和外面的普通食堂差不多。
他把行李放好，又将需要服用的药摆到桌上。
下午三点，几人在住宿楼下重新集合。
按照日程，他们需要先做一次基础检查。
白夭和苏斩心的伤势需要重新确认。
沈夜也要让总部的医生检查右手和肩背。
检查结果与江宁没有区别。
伤口恢复正常。
可以参加不涉及高强度重复动作的项目。
如果出现疼痛加剧或者伤口出血，必须立即停止。
医生将结果上传系统。
“你的评估项目会根据这份报告调整。”
他说道。
“会取消需要用右手的项目吗？”
“不一定。”
“那怎么调整？”
“降低需要持续发力的部分，或者为你设置提前终止条件。”
医生看向他的手，“你也可以自行申请退出。”
沈夜问道：“退出会影响补贴吗？”
医生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医疗原因退出，不影响当天的基础补贴。”
“那就行。”
沈夜重新缠好手上的纱布。
他暂时没有退出的打算。
如果项目确实会让伤口恶化，再停也来得及。
离开医疗区时，走廊里正好有人迎面走来。
那人约莫三十七八岁，个子很高，手里只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的身份牌上写着南河、陆衡。
经过沈夜身边时，文件袋里滑出了一张纸。
纸页向地面落去。
陆衡没有弯腰。
他只是垂下视线，那张纸便停在距离地面不到半米的位置。
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固定在了空气中。
两秒以后，他伸手将纸拿了回来。
沈夜停下脚步。
陆衡也看向他。
“第一次来总部？”
“对。”
“今晚先把场地规则看完。”
陆衡将纸放回文件袋，“这里的异常都经过控制，但控制不代表完全安全。”
“我知道。”
“受伤了？”
“快好了。”
陆衡看了一眼检查室。
“医生允许你参加就行。”
他说完便继续向前走。
走出几步后，他像是想起什么，又停了下来。
“陆衡。”
“南河负责人。”
沈夜说道：“身份牌上有。”
陆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份牌。
“也是。”
他没有因为沈夜的回答露出不满，只点了一下头。
“后面见。”
走廊拐角处还有两个人在等他。
其中一人手里拿着总部发放的评估资料。
见陆衡回来，那人压低声音问道：“就是他？”
“应该是。”
陆衡说道，“江宁这次只有一个正式参评人。”
两个人同时回头。
沈夜已经和白夭走远了。
……
下午五点，所有受邀人员前往总部礼堂参加说明会。
沈御风和杨方坐在后方的带队人员区域。
白夭与苏斩心属于随行观察人员，位置在另一侧。
沈夜按照身份牌上的指引，坐进了中间的参评区。
座位一共有三十二个。
每张桌上都放着一个封好的资料袋。
沈夜的位置在最后一排。
桌角贴着数字三十二。
他坐下以后，前面不少人都转过头来。
有些人已经在报到大厅见过他。
还有些人只听说江宁临时增加了一名特邀人员，不知道来的人会这么年轻。
沈夜拆开资料袋。
里面有场地规定、风险告知和个人评估流程。
第一页写着第一阶段评估将在第二天上午开始。
通过第一阶段的人，可以进入后续项目。
后续项目数量和内容暂不公开。
综合结果符合要求者，原则上不超过十六人。
沈夜看到这里，抬头数了一遍座位。
三十二人。
最多十六人进入下一阶段。
这和一些分阶段资格考试差不多。
先确认参与者能否在受控异常中完成基础任务，再让符合要求的人接受更复杂的评估。
总部只有有限的场地和工作人员，控制后续人数也很正常。
他继续往下看。
其他人的资料袋里还多了一份内部说明。
上面写明了本次联合评估的最终结果，将作为未来一年支援等级、特殊设备调用次序和跨区行动权限的重要参考。
各城负责人提前便收到过相同内容。
沈夜不属于任何管理局。
他既没有辖区，也不参与资源分配。
因此，他拿到的外部协作者资料里没有这一页。
讲台上的屏幕很快亮起。
一名总部工作人员走到中央。
“人员已经到齐。”
“本次联合实务评估，共有三十二名正式参评者。”
“第一阶段为单人项目。”
“所有人将进入同一座受控场地，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各自任务。”
“场地内容存在差异，任务难度会由评估组进行平衡。”
“最终结果由完成度、用时、异常触发数量和目标状态共同判定。”
“综合结果符合要求者，进入下一阶段。”
礼堂里没有人说话。
有人低头记录规则。
也有人从屏幕上寻找第一轮可能出现的场地信息。
沈夜举起手。
工作人员看向他。
“三十二号，有问题？”
“第一阶段有实际异常吗？”
“有。”
“终止异常算完成任务吗？”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
工作人员显然也看过他的资料。
“你的任务以现场下发的目标为准。”
“如果要求救援，就以救援结果作为主要判断依据。”
“非必要情况下，不建议主动破坏受控异常。”
沈夜点了点头。
“破坏以后需要赔吗？”
工作人员停顿了两秒。
“正常处置造成的损耗，不需要参评人员承担。”
“故意违反规则除外。”
“明白了。”
沈夜放下手。
前排有人回过头，又仔细看了一遍他桌上的号码。
许照川坐在左前方。
他用指节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影子沿着桌脚缩回自己脚下。
唐棠则坐在靠近过道的位置。
她旁边依旧空着一个没有编号的座位。
陆衡位于第一排。
从说明会开始到现在，他只翻过一次资料。
屏幕上的内容切换。
三十二个编号被随机分入明天上午的场次。
沈夜在第二场。
编号三十二。
场地七。
工作人员发下对应的任务确认单。
纸上没有具体内容，只有进入时间和集合位置。
最下面印着本轮项目名称。
沈夜低头看去。
门后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