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块阳光沿着地面慢慢移开时,沈夜还是没能离开医疗区。
负责处理他伤口的医生拿着检查单,在走廊里把人拦了下来。
“去哪?”
“回家。”
“谁让你回家的?”
“委托已经结束了。”
沈夜抬了一下被固定带吊在身前的左臂,“该问的也都问完了。”
医生看着他。
“委托结束和你能不能出院有什么关系?”
“伤口已经处理好了。”
“你右手刚重新缝过,左侧肩背的挫伤还在加重,昨晚又一夜没睡。”
“睡了。”
“多久?”
“车上睡了一会儿。”
医生把检查单翻到背面,在住院观察那一栏重新画了个圈。
“今晚留在这里。”
沈夜皱了下眉。
“必须?”
“必须。”
“明早呢?”
“明早检查以后再说。”
医生没有给他继续商量的机会,转身进了办公室。
沈夜站在原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出口。
白夭就坐在出口旁边的长椅上。
她右眼仍然盖着敷料,左手搭在膝上,身边放着医院开的药。见沈夜看过来,她也转头看向那扇门。
“门口有人值班。”她说道。
“我看见了。”
“医生也看见你了。”
“我没准备偷偷走。”
“嗯。”
白夭应了一声,没有拆穿他。
沈夜在她旁边坐下。
管理局的医疗区不算大,但单独隔出了监护、检查和短期住院的区域。
走廊里来往的大多是工作人员,偶尔有人经过,看见两人身上的固定带和敷料,都会放慢脚步多看一眼。
噬亡村的现场复核已经结束。
委托奖金也已经到账。
按理说,剩下的事情和沈夜没有太大关系。
他只需要等伤口恢复,重新回学校上课,再把便利店缺掉的班补上。
可医生显然不这么想。
“你呢?”沈夜问,“能回去吗?”
“不能。”
“你的肩膀也要观察?”
“眼睛。”
白夭说道,“医生让我明天再检查一次。”
“那正好。”
沈夜靠上椅背,“明早一起走。”
白夭偏头看他。
“医生还没同意你走。”
“他说明早检查以后再说。”
“如果还是不让呢?”
“那就后天。”
沈夜说得很平静。
他已经拿到了两百万元,没有必要为了早一天离开医疗区,再和医生争半个小时。
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名工作人员带着三个人从电梯方向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外套上还沾着长途赶路留下的灰。
她身后跟着一对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手里提着一个没有打开过的保温桶。
几个人经过长椅时,女人停下脚步,向工作人员问了一句什么。
工作人员朝监护区指了指。
“人还没有完全清醒,医生只允许隔着玻璃看一会儿。”
“我知道。”
女人声音很轻,“我们不进去。”
“他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感染也在控制。只要后续没有新的并发症,情况会逐渐好转。”
听见这句话,后面的老人低下头,用力抹了一下眼睛。
三个人跟着工作人员走向监护区。
白夭看着他们的背影。
“是他的家属。”
“应该是。”
沈夜也认出了工作人员说的情况。
监护区里只有一个刚从异常现场救回来的重伤人员。
那名失联专员被困了一个月。
在这一个月里,他的家人应该收到过不少通知。
搜寻仍在继续。
暂时没有发现。
行动区域存在危险。
请耐心等待消息。
那些话都不能算坏消息,却也没有一句能让人真正放心。
现在至少可以告诉他们,人已经找到了。
沈夜看了一会儿,便收回目光。
“今晚吃什么?”
他问。
白夭也转回头。
“不知道。”
“医疗区有食堂吗?”
“有。”
“能点菜?”
“不能。”
沈夜觉得留院观察这件事又麻烦了一点。
他拿出手机,准备问杨方什么时候送走访记录过来。
屏幕刚刚亮起,监护区那边便传来脚步声。
刚才进去的女人独自走了回来。
她眼眶有些红,脸上的神情却比来时松了一些。
负责陪同的工作人员走在她身旁,低声向她说明后续探视和转院安排。
经过长椅时,工作人员看见沈夜和白夭,脚步停了下来。
女人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来。
“这两位是参与救援的行动人员。”
工作人员迟疑了一下,没有说得太细,“他们也刚从现场回来。”
女人愣了几秒。
她先看见白夭眼上的敷料,又看见沈夜被固定住的左臂和缠满纱布的右手。
“是你们把他带出来的?”
“不是只有我们。”
沈夜说道,“还有三个人。”
“那他……”
女人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
“他被关在村里的粮仓下面。”
沈夜说,“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还有意识,也能认出自己的调查笔记。”
“路上他没醒,不过医生说现在已经稳定了。”
女人听得很认真。
直到确认他说完,她才向前走了两步。
“谢谢。”
她深深弯下腰。
沈夜下意识站了起来。
左侧肩背被动作牵动,他皱了下眉,往旁边让开半步。
“你不用这样。”
女人没有立刻抬头。
“这一个月,我们每天都在等电话。”
她声音发颤,却没有哭出来,“昨天管理局还告诉我们,调查区域无法正常进入,不能保证他还活着。”
“今天早上,他们说人找到了。”
沈夜一时没接上话。
他不太擅长应付这样的场面。
委托书上写着寻找失联人员,他们进村以后也确实找到了人。
对他来说,既然人还活着,自然应该一起带回来。
可对面的人显然不觉得这只是一项写在纸上的行动目标。
“他能活下来就行。”
沈夜最后说道,“你们先陪着他吧。”
女人抬起头,又向白夭道了一次谢。
白夭没有避开,只轻声说道:“主要是他把路打开的。”
她说完,指了一下沈夜。
沈夜看向她。
女人也重新看了过来。
“路?”
“村里的出口出了点问题。”
沈夜简单解释道,“现在已经恢复了。”
他没有提那些围住旧屋的村民,也没有提摆满院子的空碗,更没有告诉她,失联专员曾经被重新拖回分肉席。
那些事以后会有人根据规定告诉家属。
至少不是现在。
女人似乎还想问些什么,陪同人员却轻声提醒,另外两名家属还在监护区外等她。
她点了点头。
离开以前,她记下了沈夜和白夭的名字,又认真看了一遍两人的脸。
“等他醒了,我会告诉他,是谁把他带回来的。”
“他应该记得杨方。”
沈夜说道,“在粮仓下面问话的是他。”
女人没有纠正,只再次说了一声谢谢。
她沿着走廊走远。
沈夜重新坐了下来。
白夭看着他。
“你为什么躲?”
“她突然弯腰。”
“只是道谢。”
“说话就行了。”
沈夜低头看了一眼右手上的纱布,“而且也不是我一个人救的。”
“没有你,谁都出不来。”
“没有杨方和苏斩心,也没人把他抬出来。”
“所以她也会谢他们。”
白夭说道,“不影响她谢你。”
沈夜沉默了几秒。
“你今天话有点多。”
白夭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
下午四点,杨方带着补充记录来到医疗区。
他的左臂也包着纱布,后背的伤不影响行动,只是走路时仍有些僵硬。
苏斩心跟在后面。
她的右腕套着新的固定护具,左手提了两袋水果。进门后,她直接把其中一袋放到沈夜床头。
“失联专员家属送的。”
沈夜看了眼袋子。
里面有苹果、橙子,还有一盒价格不低的草莓。
“只送了我?”
“每个人都有。”
苏斩心说道,“我的已经放回去了。”
“那就行。”
沈夜拿出一颗苹果,右手刚碰上去,掌心便被扯得一疼。
白夭从他手里接了过去。
“我帮你洗。”
“顺便削一下。”
“医生没说你不能吃皮。”
“那就不削。”
苏斩心拉了张椅子坐下,盯着两人看了一会儿。
“你们适应得还挺快。”
“适应什么?”沈夜问。
“住院。”
“今晚观察,明早就走。”
杨方把手里的文件放到床边。
“医生同意了?”
“明早检查以后就会同意。”
“那就是还没同意。”
“结果一样。”
杨方没有和他争,把文件翻到需要补充的部分。
“这里还缺几处说明。”
“村里的?”
“对。”
杨方指向其中一页,“剔骨刀第一次出现是在旧屋里。你之前把它放在哪儿?”
“没放在哪儿。”
“那是怎么拿出来的?”
“想用的时候就能拿出来。”
杨方停了一下。
“谁都可以?”
“只有我。”
“平时能检测到吗?”
“不知道。”
沈夜看向桌边的水果袋,“你们不是检查过?”
他们出发前做过设备确认,返回以后也经过了完整检测。
没有仪器发现那把刀。
它消失以后,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杨方在记录里写下“无法通过现有设备检出”,又继续问道:“村民身后的黑色连接,是进村以后就能看见,还是最后才出现?”
“最后。”
“触发条件呢?”
“不知道。”
“使用剔骨刀以后才出现?”
“拿刀以前就看见了。”
“白夭当时能看见吗?”
白夭拿着洗好的苹果回来,摇了摇头。
“我只能看见他在砍人和地面。”
她停顿一下,“那些东西断开以后,村民和房屋才开始消失。”
杨方将这句话也记了下来。
苏斩心靠在椅背上,忽然问道:“那把刀究竟是什么?”
“刀。”
沈夜回答。
“我知道是刀。”
“剔骨刀。”
“除了你,还有谁能拿?”
“没试过。”
苏斩心伸出左手。
“现在试试?”
沈夜看了一眼她的手。
“医生让你停止活动。”
“左手没伤。”
“我的右手伤了。”
“你把刀拿出来就行,我接。”
沈夜没有配合。
剔骨刀落在掌心时会压上刚刚处理好的伤口,他不打算为了满足苏斩心的好奇心,再让医生把自己多留一天。
“等伤好了再说。”
苏斩心收回手。
“你上次也是这么答应的。”
“上次伤没好。”
“这次呢?”
“也没好。”
苏斩心盯着他看了片刻,竟然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杨方继续核对记录。
噬亡村里发生的事情很多,可真正需要沈夜补充的部分并不算长。
他看不见白夭几人尝试使用能力时的具体变化,也无法解释村庄为什么会在最后一刀落下后彻底消失。
他只能把自己看见的东西说出来。
村民、房屋和道路连在一起。
黑色痕迹控制着整座村庄。
砍断以后,路恢复了正常。
在沈夜看来,整个过程并不复杂。
只是砍得久了一些。
杨方却用了近一个小时,才把所有细节重新核对完。
“暂时就这些。”
他合上文件,“后续如果还有问题,调查组会提前联系。”
“不能一次问完?”
“现场留下的资料需要整理,失联专员也没有恢复到可以完整问询的程度。”
杨方说道,“等他的证言补全,可能还会发现新的问题。”
“电话?”
“也是重点。”
最初打出求助电话的人早已死去,却准确说出了村里最近少了人。
对方甚至知道失联专员还活着,也知道村里人在吃什么。
可噬亡村已经消失。
那通电话究竟是异常为了吸引更多外来者设下的诱饵,还是被困在村庄中的某个死者真的想救人,现在都没有答案。
“号码有新消息吗?”沈夜问。
“没有。”
杨方摇头,“通信记录只证明电话确实存在。号码没有实名,没有开户记录,回拨也无法接通。”
“那就先记着。”
沈夜说道,“以后再打来,至少知道对面是什么地方。”
杨方点头。
他将文件收好,却没有立刻离开。
“还有一件事。”
沈夜抬头看他。
“不是报告里的。”
杨方看了一眼白夭和苏斩心,“沈队让我先通知你们。最近几天不要离开江宁,伤势恢复以前也不要再接受其他行动。”
“为什么?”
“总部可能会派人过来。”
“为了村子的事?”
“还不确定。”
杨方说道,“正式通知还没下来。”
沈夜想了想。
“他们过来问,还是我们过去?”
“按以往的安排,现场行动复核不需要所有人去总部。”
“那就让他们过来。”
沈夜说道,“我还要上课。”
杨方没有答应。
他的反应让沈夜多看了一眼。
“总部找的不是我们?”
“通知没下来,我不能乱说。”
杨方站起身,“等许主任回来,她会跟你谈。”
他说完便带着苏斩心离开了病房。
白夭没有跟他们一起走。
她的病房就在隔壁,医生让她晚上尽量避光,她便把窗帘拉上了一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沈夜吃完苹果,又看了一遍手机上的消息。
学校那边已经批了病假。
便利店的排班也有人临时顶上。
最近两天,他确实没有必须赶回去处理的事。
这反而让人有些不习惯。
没有失踪案要查,没有会变化的路,也没有人隔着一扇门等着救援。
沈夜躺回病床,闭上眼睛。
“今天难得没事。”
他说。
白夭坐在窗边,没有回头。
“好好休息。”
“我正在休息。”
“先把手机放下。”
沈夜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还亮着的屏幕。
“还有条消息没回。”
他刚准备打字,病房门便被人从外面敲响。
许流苏推门走了进来。
她手里没有拿噬亡村的调查报告,而是带着一个刚刚拆封的文件袋。
文件袋右上角印着总部的内部标识,下面还有一行单独标出的人员名单。
沈夜在其中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白夭从窗边站起身。
“正式通知到了?”她问。
“刚到。”
许流苏将文件袋放在床边。
她先确认沈夜没有睡着,才抽出里面的第一张文件。
“总部要求江宁管理局近期派人前往,进行噬亡村行动复核,并参加下一阶段的特殊事件处置交流。”
沈夜问道:“近期是多久?”
“三天后报到。”
“谁去?”
“沈御风、杨方、白夭、苏斩心。”
许流苏停顿了一下。
“还有你。”
沈夜看向文件上的总部印章。
“我又不是管理局的人。”
“所以他们没有对你下调令。”
许流苏把另一张单独的邀请函递给他。
“总部点名邀请你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