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方没有立刻去搬石板。
他先用手电沿缝隙照了一圈,又朝下面喊了两声。
“有人吗?”
声音顺着石阶传下去,很快便被黑暗吞没。
下面没有回答。
沈夜蹲在石板另一边,用手机灯照着那道鞋印。
鞋底的纹路很清楚,边缘压出的泥还没完全干。
不管走下去的人是谁,至少不会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先把入口固定住。”
杨方看向粮仓里的几根空木架,“别让石板落回去。”
几个人将一根还算结实的横木拖了过来,垫在石板外侧。
杨方用仓里找到的铁钩卡住边角,苏斩心在另一侧帮忙,两人一点点把石板掀开。
灰尘从缝里簌簌落下,一股潮湿发闷的气味随之涌了出来。
石板下面是一段仅容一人通过的窄梯,左右都是粗糙的砖墙。
手电光照到第五级便被转角挡住,墙上留着几道拖擦痕迹,其中一处还挂着半根断掉的麻绳。
“我先下。”
杨方把手电咬在嘴边,扶着墙踩上第一阶,“苏斩心跟我,沈夜在后,白夭看着入口。”
“不行。”
沈夜朝仓门外看了一眼,“真有人从外面把石板压回来,她一个人拦不住。”
杨方略一停顿,改了安排。
“都下去,白夭最后,石板留着这道缝。”
横木卡在石板下方,只要没人从上面强行搬动,入口就不会合上。
杨方沿着石阶往下,苏斩心跟在他后面。
沈夜等两人过了转角,才护着白夭一起进去。
地下比看上去更窄。
石阶转过一道弯,便只剩一条半人高的通道,头顶横着几根发黑的旧木梁。
沈夜不得不低着头往前走,左侧肩背刚碰到墙,未消的挫伤便猛地牵了一下。
他停了半步,把身体侧过来,右手掌也尽量不往砖面上撑。
前方的杨方忽然抬起手。
“有东西。”
手电光越过他的肩膀,照见通道尽头摆着一只缺口的搪瓷碗。
碗里还剩一点浑水,旁边扔着两块发硬的面饼,墙根则堆着几只空塑料瓶。
再往里,一道人影靠坐在砖墙下,头低垂着,两只手无力地搭在腿边。
他身上的外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裤脚沾满干泥,脚边还拴着一截被磨断的麻绳。
杨方加快两步,蹲到那人身前,先探鼻息,又摸了摸颈侧。
“还活着。”
他回头道,“急救包。”
白夭已经把包取了下来。
沈夜接过后递到前面,杨方拆开一小瓶水,先用纱布沾湿对方干裂的嘴唇。
那人的眼皮动了几下,没有立即睁开。
“别一次喂太多。”
苏斩心蹲在另一侧,检查对方手腕和肩颈,“身上有伤,不过大多结痂了。”
杨方扶住那人的后颈,只让他抿了两口水。
几秒后,靠在墙边的人剧烈咳了起来。
他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下都带着嘶哑的气音。
沈夜让开灯光,避免手电直照他的眼睛。
那人缓慢睁眼,视线从杨方脸上移到急救包,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声音。
“外面......来人了?”
“来接你的。”
杨方把声音放低,“先别动,告诉我有没有骨折,哪里伤得最重。”
那人像是没听见后半句,手指在外套内侧摸索起来。
摸了几下,他从裂开的夹层里掏出一块塑封身份牌,死死攥在掌心。
照片和资料里的那张脸已经瘦得脱了形,编号却和他们带进来的出发记录一致。
杨方看完身份牌,终于吐出一口气。
“身份确认。”
沈夜也看见了上面的照片。
他们要找的调查员没有离开村子,更没有像老人所说的那样,问完话便自己走了。
他在粮仓下面被关了近一个月。
“记录......还在。”
专员喘了几口气,指向身后松动的一块砖,“别留给他们。”
苏斩心把砖抽出来,从墙洞里取出一本用塑料袋包着的小记事本。
本子已经受了潮,后半部分的纸页粘在一起,前面还能看见断断续续的日期和人名。
“先别问了。”
沈夜看着专员凹陷的脸颊,“他需要尽快出去输液。”
“我知道。”
杨方将一包补液盐兑进水里,只让专员分几次小口喝下,“但不能现在就从粮仓正门抬人。”
石板上的脚印很新,仓外也已经有人知道他们在查这里。
如果村民一直盯着粮仓,他们刚把人带出去便可能被堵住。
更何况专员连站起来都困难,根本经不起追赶。
杨方替他检查完伤处,又用纱布重新处理了手腕上裂开的旧伤。
“先在这里缓一会儿。”
他说,“等他能说话,确认谁关的他、外面有没有人守,再走。”
没人提出异议。
白夭退到转角附近,侧耳留意着石阶上方的动静。
苏斩心把记事本摊在干燥些的地面上,没有强行撕开粘住的纸页。
沈夜则把那几只空水瓶和碗拍了下来。
瓶子大小不一,最早的几只已经落灰,最近的一只内壁还挂着水珠。
墙边有一小堆食品包装,数量不多,却足以说明这段时间里一直有人下来送水和吃的。
专员靠着墙休息了十几分钟,脸色仍旧难看,意识却清楚了许多。
杨方这才开口。
“从你进村开始说,能记多少说多少。”
专员舔了舔开裂的嘴唇。
“我来的第一天,他们很客气。”
他说话很慢,中间不时停下来喘气,“有人领我去村委,还给我安排了住处。”
“吃饭、喝水、问路,都正常。”
“报案人呢?”
“见到了。”
专员闭了闭眼,“傍晚,他到我住的地方找过我。”
“他只说村里最近少了人,大家却都当那些人搬走了。”
“他还让我别吃村里的肉。”
沈夜问:“他有没有说少了谁?”
“说了两个姓,没来得及说全名。”
专员抬了下手,指向那本记录,“我写在前面。”
“第二天我再去找他,他家里没人。”
“邻居说他去亲戚家住几天,村委却说村里没这个人。”
“你没有再见过他?”
“没有。”
“尸体呢?”
“也没见过。”
专员摇头,“第二天起,我就没再见过他。”
“人去了哪儿,是死是活,我不知道。”
杨方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后来你查到了粮仓?”
“我先查那几户空屋。”
专员缓慢说道,“问谁都说搬走了,问搬去哪儿,就说县城、外地、亲戚家。”
“每家说法都不一样。”
这和沈夜他们昨天听到的回答几乎一致。
“我也问过吃人的事。”
专员说,“几家人回答得一模一样,都说是年轻人胡乱传话,晚上那点动静只是杀牲口。”
“问得再细,他们就什么都不肯说了。”
“我试过自己的办法。”
专员看了杨方一眼,“什么都用不了。”
杨方问:“从进村开始?”
“对。”
“一次都没有恢复?”
“没有。”
专员的声音更低了些,“我当时以为只是找不到东西,后来才发现,不是找不到,是根本没有回应。”
沈夜听不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办法,只当专员带来的探测设备同样失灵了。
这里连手机信号都没有,仪器出问题也不算奇怪。
“我只能照普通走访继续查。”
专员说,“第四天夜里,我听见粮仓这边有动静,就从后墙绕过来。”
他说到这里停了很久,像是那口浑浊的空气又堵回了胸口。
杨方没有催他,只把水递过去。
专员喝了一小口,才接着说道:“门没锁。”
“里面点着两盏灯,几个人围着案板切肉。”
“地上有一只麻袋,袋口露出一只脚。”
白夭从转角处回过头。
“你看清了?”
“看清了脚踝和脚趾。”
专员说,“案板上切的是什么,我没看清。”
“我只看清了袋口露出的那只脚。”
沈夜问:“是谁抓了你?”
“没看见。”
专员摸了摸后脑,那一小片头发被血痂粘在了一起,“后面有人打了我一下。”
“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这里,手脚都绑着。”
“来送东西的人呢?”
“每次都不一样。”
“你认得几个?”
“村委值守的男人来过,肉铺老板也来过,还有那个住在粮仓附近的老人。”
专员说完,又补了一句,“来送东西的是这三个人。”
“抓我的人里有没有他们,我不敢说。”
杨方在本子上分别记下三人,没有直接写成参与者。
“他们为什么一直留着你?”
“最开始说,等外面没人找了再处理。”
专员靠回墙面,“后来又说村里最近风声紧,不能再少外来人。”
“每天给一瓶水,有时候一块饼。”
“前两天开始,没人下来了。”
难怪他的意识已经接近昏迷。
如果他们再晚来一天,这处地下窄间里还能不能留下活人,谁也说不准。
石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几个人同时停住。
杨方关掉手电,地下顿时陷入黑暗。
过了十几秒,头顶又响起一阵木门摩擦地面的声音。
脚步没有进入仓内,只在门口停了一会儿,随后渐渐走远。
白夭等到外面重新安静,才低声道:“一个人,没进来。”
杨方打开手电。
“得走了。”
他们先用保温毯裹住专员,免得搬动时再擦伤他的伤口。
地下通道太窄,抬具没法直接展开,沈夜和杨方只能先一前一后架住专员,把他扶上石阶。
沈夜的右手使不上太多力,便让专员的胳膊搭在自己左肩。
重量压下来时,肩背那片挫伤一阵发紧,他脚下却没有停。
几个人回到仓内后,杨方从空木架上拆下两根短木条,用绷带和保温毯做成一副简易抬具。
苏斩心先看了眼门外。
村道上只有一个背着竹筐的女人从远处经过,朝粮仓看了两眼,什么也没问。
“走后门。”
杨方把专员安置在抬具上,“不去村委,先按原路撤到雾边。”
专员听见这句话,艰难抬起头。
“你们还能找到进来的路?”
“地图和方向都记着。”
沈夜说,“先试了再说。”
他们从粮仓侧面离开,绕开最热闹的主路,沿来时标记过的巷子往村口走。
杨方和沈夜抬着专员,苏斩心走在前面确认路口,白夭留在后侧。
太阳已经升高,屋顶和院墙投下清楚的影子。
村里依然有人晒衣服、喂鸡、坐在门边择菜,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有人看见他们抬着一个人,只问了一句是不是摔伤了。
杨方没有停下解释,只说要送医。
那人点点头,低头继续择菜。
他们经过了村委,又经过第一天进村时看到的水井。
按照地图,再往前穿过两条巷子便该看见村口那段水泥路。
苏斩心在第一个路口留下了一道不起眼的粉笔痕迹。
五分钟后,粉笔痕迹从前方一堵灰墙的墙根重新出现。
沈夜脚步一停。
“刚才走过这里?”
“走过。”
苏斩心看着那道痕迹,“方向没变。”
杨方把指南针取出来。
指针仍指向他们认定的村口方向,没有乱晃。
“再走一次。”
他重新核对地图,“这次不进左边的巷子,沿着宽路直走。”
几个人继续往前。
专员躺在抬具上,呼吸越来越重,沈夜只能几次停下让他喝水。
宽路没有岔口,太阳的位置也始终在同一侧。
他们沿着路走了足够远,前方却没有出现村口的雾。
道路尽头先露出一片低矮的屋顶,接着是一面灰泥脱落的旧墙。
墙边压着几块断砖,地上还留着他们早晨拍照时踩出的鞋印。
又是旧粮仓。
这一次,他们从另一条从未走过的村巷回到了仓房后面。
杨方将抬具放下,立刻翻开地图。
苏斩心回头看向那条路。
路面平直,沿途没有任何一个足以让五个人同时走错的岔口。
白夭把右眼上的敷料掀开一角,只看了几秒便重新按了回去。
她的脸色比方才更白,朝杨方轻轻摇头。
苏斩心把右手藏在外套下,手指收紧片刻,又很快松开。
杨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隔着衣服在胸前停了片刻,最后把对讲机拿了出来。
耳机里仍旧只有断断续续的杂音。
“还是不舒服?”
沈夜看了看白夭,又看向苏斩心,“要不先别折腾那些设备了。”
“大家一夜没睡,还抬着伤员,判断出错很正常。”
苏斩心看着他:“你觉得这是走错了?”
“地图本来就是手画的,村里巷子又长得差不多。”
沈夜蹲下检查专员的情况,“指南针没坏,不代表路线一定对。”
“先把人稳住,再找本地的户籍图或者道路记录。”
“这里的人会把真的路线图给你?”
“不一定。”
沈夜说,“所以得找能核对的东西,不能再带着他乱走。”
专员睁开眼,断断续续地说道:“村委......后面的柜子。”
杨方俯下身:“什么柜子?”
“旧档册。”
专员指了指苏斩心手里的记事本,“我抄了几页。”
“村里的人名......不对。”
几个人重新回到粮仓背阴的一侧,借墙面挡住主路视线。
苏斩心翻到记事本中间,找出几页字迹密集的记录。
上面抄着十几个姓名,旁边分别标有户号和年份。
有的名字后面画了圈,有的则写着“见过”。
“这是什么?”
沈夜问。
“村委后屋有个旧铁柜。”
专员说,“里面放着几十年前的户籍底册,还有一本绝户登记。”
“我进去找报案人的住址时翻到的。”
“报案人在上面?”
“在。”
专员的声音很轻,“名字、户号都一样。”
“那一户在很多年前就被标成绝户了。”
杨方看向本子上的年份。
纸页最上方抄着一个已经过去数十年的日期。
“会不会是同名?”
沈夜问。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
专员抬起手,点向另外几个画圈的名字,“接待我的老人、村委里值守的人、肉铺老板,都在旧册里。”
“名字一样,住的户号也一样。”
没人立即开口。
如果只是同名,或许还能用子孙沿用长辈名字解释。
可同一批姓名、同一批户号,全都出现在几十年前的绝户登记里,便很难再说是一场普通的巧合。
沈夜接过那本潮湿的记事本,重新看了一遍被圈出的名字。
他仍旧不知道这本抄录是真是假,也不知道村委里那份旧档案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可到了这一步,失踪、粮仓里疑似与人体有关的痕迹、旧年间的分肉传闻,以及他们怎么走都走不出去的村路,已经很难再被当成几件毫无关系的事。
杨方合上地图。
“原路出不去,专员也撑不住第三次试路。”他看向村委所在的方向,“先找旧册,核对这些名字。”
“谁都别离开视线。”
旧粮仓外,几个村民仍在各自的院子里忙碌。
他们说话、做饭、晾晒衣物,偶尔抬头看一眼墙边的五个人,神情和平日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那本从地下带出来的记事本里,几页据称抄自旧绝户登记的记录上,早已写下了他们现在仍在使用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