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醒来时,阳光已经照到了桌角。
他趴得太久,半边胳膊都有些发麻。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昨晚负责登记的年轻人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份早餐。
“醒了?”
“几点了?”
“八点二十。”
沈夜坐直身体,先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到账短信。
他又把屏幕按灭。
“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骨头没事,后背是软组织挫伤。右手伤口不要沾水,按时换药。”
年轻人把早餐放到桌上。
“九点还要做一次补充问询。结束以后,如果没有其他问题,你就可以走了。”
“许局长来吗?”
“来。”
“那奖金......”
“也归他管。”
沈夜点了点头,这才拆开装早餐的袋子。
走廊里的动静比后半夜小了许多。
第一轮伤员安置已经完成。
伤势严重的人留在医疗区继续治疗,能联系上家属的学生要等工作人员核对身份以后再离开。暂时没有家属接应的人,则被统一安排到另一处住处。
学校已经没了,原有学籍和转学材料也需要重新处理。
几个穿便服的工作人员正在走廊尽头登记学生意愿,旁边还有两名教育部门派来的人。
沈夜吃完早餐,刚准备把垃圾扔掉,门外便传来了宁杭的声音。
“他在里面?”
“在,已经醒了。”
门很快被推开。
宁杭仍吊着左手,贺闻舟和唐梨跟在后面。
唐梨没有再抱着那本学生会总册,手里只拿着一张折好的安置单。
“册子呢?”沈夜问。
“封起来了。”
贺闻舟拉开椅子。
“接应的人会保存原件,我们留了一份名单。以后有人来查江宁高中,至少还能找到那些学生的名字。”
唐梨把安置单展开。
上面按照伤势和去向重新分了几栏。
“总册里的页面不会删。”
她指了指最下面单独列出的一行。
“活着的人有安置记录,没能出来的人也会留下。”
“这样挺好。”
沈夜把早餐袋系好,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学校没了,你们准备去哪儿?”
“先养伤,再等学籍安排。”
贺闻舟道。
“这里的人说,会联系教育部门给我们转学。伤得重的可以晚一点办,不会因为缺课再被记处分。”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三个人都停了片刻。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最怕的就是迟到、缺勤和处分。
如今再提起这些词,已经不会有人拿着红笔找上门了。
宁杭在沈夜对面坐下。
“我有件事想问你。”
“问吧。”
“我们出去以后,你一个人在学校里到底做了什么?”
沈夜想了想。
“先把教导主任的红笔和校徽砸了。”
宁杭看着他。
“然后呢?”
“去找校长,把他那本乱改学生记录的账本撕了。”
“校长就让你撕?”
“当然不让。”
沈夜抬手碰了一下后背。
“所以打了一架。”
宁杭张了张嘴。
“就这些?”
“不然呢?”
沈夜反问道。
“把其他人的返校记录和我自己的责任记录撕掉以后,在校人数变成了零,上面自己写了办学终止。我拿学校的章确认了一下,最后又把账本撕了,楼就开始塌了。”
宁杭原本准备好的问题一个都没能接上。
贺闻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校长还活着吗?”
“不知道。”
沈夜摇了摇头。
“最后衣服都空了,地上全是纸。估计一开始就没准备用真实身份见人。”
唐梨想起校长总册中那些被反复修改的名字,慢慢攥紧手里的安置单。
外面有人敲了敲门。
“贺闻舟,接你们的车到了。”
“马上。”
贺闻舟起身,朝沈夜伸出手。
“总册我会盯着,不会让他们随便处理。”
沈夜用没有受伤的左手和他握了一下。
“你也别再回学校找东西了。”
“不会。”
贺闻舟这次回答得很快。
唐梨将安置单重新折好。
“等死者名单全部核完,我给你发一份。”
“行。”
宁杭最后才站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毫无反应的左手,又抬头看向沈夜。
“等我这只手能动了,请你吃饭。”
“好。”
沈夜没有问如果恢复不了怎么办。
宁杭也没有再说。
三个人走到门口时,唐梨回头看了一眼。
“沈夜,谢谢。”
这一次,沈夜没有再让她先别谢。
“以后换所正常点的学校。”
门关上以后,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
九点整,沈夜被带进了昨晚的询问室。
许流苏和杨方已经坐在里面。
沈御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没有笔记本,只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沈夜拉开椅子。
“还要从头说一遍?”
“不用。”
许流苏把昨晚的记录推到一旁。
“只确认几个关键问题。”
“那快一点,我想回家睡觉。”
杨方按下录音设备。
“你回到行政楼以后,先遇见的是教导主任?”
“对。”
沈夜靠在椅背上。
“他抱着校长的账本,还想把其他人的处分全记在我头上。可那些人都已经离校了,处分理由也对不上,他写不进去。”
“你怎么让他停下的?”
“把红笔抢了,校徽砸掉。剩下那些处分单也一起撕了。”
杨方看了一眼记录。
“然后教导主任呢?”
“倒了。”
“死亡?”
“我没摸到人。”
沈夜皱了皱眉。
“倒下以后全是纸,跟校长差不多。这学校的人很可能从一开始就在拿假身份办事,你们最好顺着前任主任和档案继续查。”
杨方握着笔,过了片刻才把这句话记下来。
许流苏接着问:“校长总册的终止状态,是你写上去的?”
“不是。”
“什么时候出现的?”
“其他人都出去,我把返校记录和自己的责任记录撕掉以后。”
沈夜道。
“在校人数先变成零,办学状态才变成终止。我只是拿学校自己的章盖了一下。”
坐在窗边的沈御风终于开口。
“如果没有出现那两行字,你会不会盖章?”
“当然不会。”
沈夜看向他。
“那又不是我的章。乱盖出了事,最后还是算在我头上。”
沈御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许流苏将桌上的几页记录合拢。
“最后一个问题。学校彻底坍塌以前,你有没有看见其他活人?”
“没有。”
“确定?”
“校门口一个,行政楼一个都没有。真有人,我也不会直接把账本和校务登记撕了。”
许流苏看了一眼杨方。
杨方关掉录音。
“问询结束。”
沈夜立即坐直了一些。
“那结算呢?”
“正在走最后一道程序。”
许流苏话音刚落,沈夜的手机屏幕便亮了。
一条银行通知出现在最上方。
银行卡入账人民币.00元。
他将那串数字从头数到尾,又点进短信看了一遍。
十万。
确实是先前承诺的表彰奖金。
还没等他退出,第二条通知紧跟着跳了出来。
银行卡入账人民币.00元。
沈夜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一、二、三、四、五、六......
他重新从小数点前数了一遍。
“一百万?”
“对。”
许流苏道。
“十万元表彰奖金,一百万元条件调查奖金,已经分别转入你提供的账户。”
“之前说的五十万,是直接调整到一百万,不是在一百万之外再加五十万,对吧?”
“对。”
“那就是一百一十万。”
沈夜打开银行软件,等余额刷新出来,又将两笔明细分别点开。
钱还在。
没有撤回,也没有显示待入账。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放到桌面上。
“还有问题?”许流苏问。
“暂时没有。”
沈夜说完,又拿起手机确认了一次。
杨方转开视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昨晚独自终结江宁高中的人,此刻正对着两条短信数零。
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
一名工作人员抱着长方形的红色盒子走了进来。
“许局,东西送到了。”
许流苏示意他放到桌上。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面卷好的锦旗。
沈夜将它展开。
金色大字写得十分醒目。
见义勇为,挺身救人。
落款使用的是普通的案件协办单位,没有江宁高中,也没有任何关于管理局的内容。
“真不能折现?”沈夜问。
“不能。”
许流苏回答得很快。
“那行吧。”
沈夜把锦旗重新卷好。
“至少挂墙上还挺显眼。”
工作人员将锦旗装回盒子,又递过来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沈夜正准备去接,许流苏先将文件袋放在了他面前。
“这是能交给你的扫描副本。涉及其他案件的内容做了处理,你先前见过的编号、日期和照片背面字迹都保留了。”
沈夜打开封口。
最上面是b-067至b-071的编号索引,下面依次是b-071旧转送单和病房照片的正反面。
纸张边缘的破损、照片背面的字迹,还有索引上原本就被黑色油墨盖住的位置,都能看清。
“原件呢?”
“作为案件证据封存。”
许流苏道。
“副本足够你核对线索。我们查到新的转送记录和前任主任信息,也会通知你。”
沈夜把几页纸重新放回文件袋。
“我得拿回去给之前的线索来源看看。”
许流苏没有追问对方是谁。
“别损坏,也别交给无法确认身份的人。”
“放心,我只是让人认照片。”
沈夜封好文件袋,又想起了自己最开始的问题。
“学校没了,我的学籍怎么办?”
“教育部门会先给你做临时衔接。”
许流苏道。
“正式转去哪里,还要看接收学校和你的意愿。我会让人跟进,不会影响你继续上学。”
“别再给我安排一所正在停办的就行。”
“这次会先查清楚。”
该问的问完,该拿的也已经到手。
沈夜把手机、文件袋和锦旗盒子全收到身边。
“那我现在能回去了吧?”
“能。”
许流苏看了一眼时间。
“杨方送你。”
......
沈夜走到楼下时,白夭已经在门口等着。
她换掉了沾血的校服,右眼重新缠上干净纱布,手里还提着一袋药。
“你也回去?”沈夜问。
“嗯。”
“不用继续住院?”
“伤口暂时稳定,回去观察。”
白夭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长盒子。
“这是什么?”
“锦旗。”
沈夜将盒子往上抬了一点。
“还有一百一十万奖金。”
白夭的视线落到他脸上。
“钱也装在里面?”
“已经到账了。”
沈夜拿出手机,正准备让她看,白夭已经转身走向停车的位置。
“我信。”
杨方站在车旁,替两人打开后备厢。
锦旗被放进去,装着扫描副本的文件袋则由沈夜自己背好。
等沈夜绕到另一边上车,杨方才压低声音对白夭道:“你前几次离开小区没有立刻出事,不代表403的约束已经失效。”
“我知道。”
“回去以后先住401,天黑前必须进小区。之后有任何异常,马上联系我。”
白夭点了点头。
杨方看了她右眼上的纱布一眼,没有再说,关上车门坐进驾驶位。
车辆驶出院门时,已经接近中午。
沈夜靠在后排,点开银行软件,又看了一眼入账明细。
白夭坐在旁边。
“还会消失吗?”
“说不好。”
沈夜退出软件,锁上屏幕。
“之前一直说走流程,我得多确认几遍。”
“第几遍了?”
“没数。”
白夭没有拆穿他。
车窗外的建筑渐渐变旧,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
沈夜收起手机,隔着书包摸了一下里面的文件袋。
照片上的老人究竟是不是四单元楼长,等回去问过红女,应该就能有个答案。
车辆拐过最后一个路口。
酆都小区锈迹斑斑的铁门出现在前方。
保安亭安静地立在门边,四单元的旧楼藏在后方阴影里,与沈夜离开时没有任何区别。
杨方将车停在小区外围。
沈夜推开车门,背上书包,又从后备厢取出那面无法折现的锦旗。
折腾了一整夜,他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