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没有回答沈夜的质问,只是将另一只手压在薄夹上,声音僵硬。
“授权已经生效。”
“谁授权的?”
“校长室。”
“特么的校长人呢?”
“......”
“你把他叫出来!”
沈夜手上用了些力气。
黄铜扣没有被掰断,薄夹却像被什么东西钉在桌面上,纹丝不动。
主任的手掌微微一沉,连带着高旭的身体也跟着往前一倾,脖子上的红绶带突然收紧,勒得他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求救。
苏斩心赶紧托住他的后背,抓住那条绶带用力往外扯。
然而绶带没有断,反而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从她的指间往回缩。
高旭被拖拽地两只脚离开地面,鞋尖在礼堂地砖上蹭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礼堂后方,那名被沈夜摔进椅子里的灰夹克男人忽然动了一下。
它被沈夜弄伤的胳膊仍然垂在一旁,另一只手却抬了起来,五根手指直直伸向高旭。
“你还来?”
沈夜松开薄夹,转身一脚踢在对方膝盖上。
灰夹克男人踉跄着撞到椅背,椅子上的姓名条再次亮起一层红光。
男人顿时僵在原地。
然而沈夜没有管它,俯身抓住高旭的腰,把人从半空中往下按。
“先把脚踩稳!”
高旭的腿根本不听使唤,整个人软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苏斩心只能从后面抱住他,硬撑着不让他被绶带继续往里拖。
“这玩意不是从照片里出来的。”
白夭忽然开口。
她站在台边,右眼的纱布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角。
“它连着那张纸。”
沈夜回头。
“哪张?”
白夭抬手指向主任手里的薄夹,眼中白光只闪了一下,便迅速闭上眼睛。
“两栏下面......是同一条线。”
说完这句话,她的身体晃了晃,扶住旁边的桌角才站稳。
沈夜看向桌面。
他眼里没有白夭所说的线,只看见那张纸下方的红章印迹正在变深,像是盖章时墨水太多,慢慢洇进了纸纤维。
唐梨将高旭的领回单摊在桌边。
“这里也有一枚。”
她用指甲压住印章边缘。
“缺口在左下角,和毕业名册上的一样。”
宁杭接过名册,翻到刚才那一页。
“不是巧合。”
他盯着两张纸,声音压得很低。
“如果我没看错,这三处用的是同一枚印章。名册负责登记,领回单负责把人交出去,薄夹......像是最后确认。”
沈夜听完,回头看向教导主任。
“你们连个不同的章都懒得刻?”
主任面无表情。
“学校手续统一由校长室备案。”
“那就更简单了。”
沈夜伸手把毕业名册拖到自己面前。
“既然是备案,负责的人呢?”
唐梨翻开薄夹旁边的那一页。
毕业名册上,沈夜名字后面已经多出了两行字。
拒绝监护。
拒绝毕业。
负责教师一栏,仍旧空着。
沈夜指着那片空白。
“你们要替人办手续,总得有人负责吧?”
“学校已经指定。”
“谁?”
主任没有回答。
沈夜伸手从唐梨手里抽走一支笔,俯身在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夜两个字落在纸上,墨迹没有散开。
“现在我负责。”
他把笔帽扣回去。
“我不同意代办,也不同意把人交出去。你们要是出了问题,找我。”
宁杭看着那行字,右手不自觉地攥紧名册边缘。
“它在认这个名字?”
“你问我?”
沈夜低头看着自己的字。
“我只是随手写的。”
主任终于抬起眼睛。
“学生无权担任负责教师。”
“那就别把责任塞给我。”
“你已进入学校统一管理名单。”
“名单是你写的,签名是我写的。”
沈夜将毕业名册往前一推。
“要不你把校长叫出来,让他当面说这张纸算不算数?”
主任的手从薄夹上移开,按向毕业名册。
他的手指还没碰到纸面,沈夜便抬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别乱碰我的名字。”
主任的手腕传出一声轻响。
那张僵硬的脸终于出现了变化,嘴角往下扯了一点,露出一排排列整齐的牙齿。
“放开。”
“你先把人放了。”
“手续不得撤销。”
“你们是不是只会这一句?”
沈夜的手臂逐渐绷紧。
主任另一只手猛地掀开薄夹。
黑色封皮内侧,原本空着的两栏同时浮出一层暗红色的字。
监护移交。
毕业分配。
下面又多了一行小字。
拒绝者由学校统一处理。
高旭的身体突然往后一仰。
苏斩心差点没能抱住他。
“高旭!”
她将手臂绕到他胸前,硬生生把人拖回门边。
与此同时,礼堂内所有椅子都向后挪了一寸。
椅脚擦过地面,发出密集的吱呀声。
那些贴着姓名条的椅背齐齐朝向礼堂中央,像在等着一批迟到的学生入座。
几名还没有完全陷入照片的学生被绶带牵着往前滑。
韩悦的脚尖已经碰到了椅子边缘。
季衡死死抱住她的腰。
“唐梨,纸还能撕吗?”
“撕了高旭的领回单,可能会让他的状态更糟!”
“那就别撕那张!”
沈夜冲到桌边,将薄夹压在桌上,肩膀抵住桌沿。
黑色封皮终于动了。
主任的五根手指在纸边留下几道深深的凹痕,却没有继续争抢。
“你不是说授权生效了吗?”
他抬头看着主任。
“怎么不继续盖章?”
主任的眼睛落在他写下名字的位置。
那两个字正一点点变淡。
沈夜按住纸面,指腹沾上了一层冰冷的墨。
“你还想把我的字擦掉?”
“无效签名。”
“有效无效不是你一句话说了算。”
沈夜拿起桌上的裁纸刀,沿着两栏下方的分隔线划了下去。
刀尖没有割破纸面。
反而像是碰到了某种极坚硬的东西,刀刃当场卷了起来。
沈夜看着手里的裁纸刀,眉头皱得更深。
“这纸是用钢板做的?”
白夭睁开眼。
她没有再看照片,只盯着薄夹的边缘。
“别从中间撕。”
“那从哪儿?”
“封脊。”
白夭抬手按住自己的右眼。
“两栏的线,最后都回到那里。”
沈夜把薄夹翻过来。
封脊上有一排极细的金属扣,颜色和外面的黄铜扣相近。
五截钥匙放在书包最底层,平时走动时偶尔会碰在一起。
沈夜忽然想起宁杭说过,这些东西原本应该有七截。
“宁杭。”
“在!”
“你说钥匙有几截?”
宁杭愣了一下。
“七截......但那只是学生会的人传下来的说法。”
“那就看看是不是七截。”
沈夜将书包甩到桌上,拉开拉链,把五截残缺钥匙倒了出来。
黄铜断口碰在桌面上,发出一串清脆的声音。
封脊里的金属扣同时震动了一下。
主任的脸色第一次彻底沉了下去。
“收起来。”
“这东西跟你有关系?”
沈夜抬起手,按住其中一枚钥匙。
“正好我还差两截。你要是知道在哪儿,直接告诉我,省得我到处找。”
主任没有回答。
沈夜抓住封脊上的第一枚金属扣,猛地向外一扯。
整张薄夹都被他拉得弓了起来。
主任伸手来按,沈夜的精神威慑同时落下。
礼堂上方的灯管发出一声闷响。
主任的肩膀猛地往下一沉,膝盖几乎撞到桌边。
摄影师也被无形的压力压得伏在台前,原本僵在桌旁的手指向下弯了一截。
相机的红灯却在这时亮了起来。
镜头仍然朝着墙角,没有对准任何人。
可礼堂里的照片同时亮了一瞬。
白夭脸色发白。
“沈夜,别让它拍!”
沈夜回头看了一眼相机。
“它不是对着墙吗?”
“先砸掉!”
苏斩心扶着高旭,抬脚将一张空椅子踹向台前。
椅子撞到桌腿,桌面震了一下,相机从桌角滑落。
摄影师的手指随之向前弹动。
沈夜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你也给我老实点!”
精神威慑再次落下。
摄影师的脑袋重重磕在桌面上,红灯终于熄灭。
那几张向外鼓起的照片,也在这一刻缓缓缩了回去。
沈夜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薄夹。
封脊上的金属扣已经被他掰开一半。
里面露出两片被黑纸包住的黄铜薄片。
薄片并不像钥匙,只有拇指大小,边缘却各有一个缺口。
宁杭俯身看了一眼,呼吸立刻乱了。
“这两个断口......和钥匙上的一样。”
“那就是钥匙?”
“像是被藏在这里的。”
“先拿走再说。”
沈夜伸手去取。
主任忽然挣开了精神威慑。
他的手臂猛地抬起,五指扣向沈夜的喉咙。
白夭想要提醒,右眼刚睁开便疼得弯下腰。
下一秒,沈夜侧身避开,手掌反扣住主任的手腕,将他整条手臂压在桌面上。
“你还真不长记性。”
主任的手指贴着桌面,指甲一寸寸陷进木板。
“学生不得擅取校方物品。”
“我拿我找到的东西,跟你有什么关系?”
“钥匙属于校长室。”
“那更该给我。”
沈夜一手压着主任,一手扯开封脊。
黑纸被撕裂的声音传遍礼堂。
两片黄铜薄片滚了出来。
其中一片撞在桌角,掉进了沈夜的掌心。
另一片落在地上,沿着台阶滚到了宁杭脚边。
宁杭赶紧用右手踩住。
“沈夜!”
他弯腰把薄片捡起来,掌心全是冷汗。
“拿到了。”
沈夜把第一片和五截钥匙放在一起。
断口严丝合缝。
那片薄黄铜顺着缺口扣了上去,原本只有半截的钥匙,顿时多出了一小段齿纹。
宁杭的声音有些发抖。
“第六截。”
沈夜看向他。
“那另一片就是第七截?”
“应该是。”
“行,校长室的门总算有救了。”
沈夜把两片薄片和钥匙一起塞进书包。
“现在先把这些人放开。”
主任的身体仍被压在桌边。
“授权未完成。”
“你还想继续?”
“毕业分配尚未确认,监护移交尚未完成。”
“那就暂停。”
沈夜抬手抓住两栏中间的纸页,沿着刚才封脊裂开的缝隙用力一撕。
纸面终于裂开。
这道裂口没有贯穿整张纸,只从封脊一路延伸到两栏之间,恰好将监护移交与毕业分配分成了两边。
地上的红色墨迹骤然停住。
高旭脖子上的绶带松开了一截。
苏斩心抓住机会,把他往门口拖了两步。
高旭的脚终于重新落地,却仍然站不稳,只能靠在她肩上喘气。
“还没恢复。”
苏斩心看了一眼他的腿。
“先别让他再碰到椅子。”
另一边,韩悦身上的绶带也松开了。
季衡立刻将她往后拽。
她脱离椅子的一瞬间,墙上的照片裂开了一道细缝。
照片中的人没有掉出来。
那名女生只在玻璃后面睁着眼睛,脸色苍白,原本已经贴到嘴角的黑色阴影向后退了半寸。
“她还在里面!”
季衡按着相框边缘,声音发紧。
唐梨一把拉住他。
“先别碰!”
“可她刚才明明......”
“沈夜只撕开了一道口子,不是把人弄出来。”
唐梨看向沈夜手里的薄夹。
“再动错一步,可能会连她一起撕碎。”
季衡的手停在半空。
沈夜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那张照片表面裂了道口子。
“先记着位置。”
他指了指墙上的相框。
“等把这边的手续弄明白,再来处理。”
白夭靠着桌边缓了几秒,抬头看向那张照片。
右眼的疼痛仍在扩大。
她没有再使用鬼瞳,只低声说了一句。
“会长还在。”
唐梨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看向那张合影,又看向台前已经裂开的薄夹。
“至少还没完全变成照片里的人。”
沈夜听见了后半句。
“那就先留着,别碰他。”
他说完,又低头看向被自己按住的教导主任。
“你们校长到底躲在哪儿?”
主任没有回答。
封脊裂开的地方,两栏红印像被同一根线牵着,沿着纸页边缘缓慢汇到裂口处。
红色停在了那里。
礼堂里那些向前挪动的椅子,也跟着停了下来。
高旭脖子上的绶带没有消失,只是暂时松开,仍旧贴在他的皮肤上。
主任抬起头。
脸上的表情仍然没有变化,声音却比刚才更低。
“本次手续暂停。”
“算你识相。”
“不代表终止。”
主任抽回手臂。
沈夜没有继续按住他。
对方刚站直,礼堂外便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声接着一声。
鞋底落地的间隔完全相同,像有一队人正从走廊尽头朝这里赶来。
宁杭脸色变了。
“他在叫人。”
“叫谁?”
“不知道......但学校里只要出现这种脚步声,通常就不会只来一个老师。”
沈夜将书包背回肩上。
“那正好。”
他捡起桌边的相机,反手塞进摄影师怀里。
“让他们把这东西拿走,省得我还得找地方扔。”
摄影师的身体被相机压得一歪,手指又抽动了一下。
沈夜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拍。
“别装死,东西接好了。”
教导主任退到礼堂内侧的门边。
他身后的黑暗里没有亮灯,只有门缝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沈夜。”
“又怎么了?”
“你已经被列入校长室重点处理名单。”
沈夜皱眉。
“重点处理?你们这是学校还是派出所?”
主任没有继续解释。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墙上的照片也在这时重新亮起一盏盏白光。
那名尚未完全转化的女生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
沈夜没能看清她在说什么。
会长所在的那张合影里,年轻人的手仍抵在玻璃上。
而在他的身后,灰裙女教师已经转过头,正朝礼堂外的方向看去。
主任推门离开。
门缝合拢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沈夜手里的书包。
“下一次,校长会亲自确认你的去向。”
门彻底关上。
礼堂里剩下的红绶带没有完全消失,椅背上的姓名条也仍旧贴在那里。
高旭靠在苏斩心身上,双腿僵硬,暂时无法自行行走。
韩悦捂着脖子咳嗽,季衡守在她旁边,不敢再靠近墙上的照片。
白夭闭着右眼,脸色比刚才更白。
唐梨将毕业名册抱在怀里,反复确认那两行“拒绝”仍然存在。
只有沈夜看着被撕开的薄夹,觉得事情总算有了点进展。
“先把这东西带走。”
他拍了拍书包。
“然后找个地方,把校长办公室打开。”
礼堂外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门板上,传来三下敲击。
咚。
咚。
咚。
没人说话。
沈夜抬头看向门边:“又来?”
第四下敲门声落下时,墙上所有照片同时转向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