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灰衣男人猛地拽动手臂。
沈夜被强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前迈了一步,门外那只手也趁机从他脚下挣脱,五指抓住转运单的一角。
白夭伸手去拦,却被那只手擦过手背。
她的右眼骤然亮起,整条走廊的灯也同时闪了一下。
白夭闷哼一声,向后退了半步。
沈夜看见她脸色骤变,心里最后一点耐心也彻底耗尽。
“都说了别碰她!”
他大喝一声,随后松开灰衣男人,抬手按住门外女生的肩膀。
精神威慑骤然落下,走廊里仿佛凭空多出了一块看不见的大山横压而来。
灰衣男人的膝盖一弯,整个人被压得贴在墙边,门外女生的手臂也被死死钉在地上,指尖终于停止了扭动。
医务室里的人都听见了骨头被压裂的声音。
沈夜却没有察觉异常,只觉得这两个人终于老实了些。
“这就对了。”他隔着门看向灰衣男人,“现在能不能好好说话?”
灰衣男人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串断断续续的声音。
“她……必须……签收。”
“里面那个孟然已经签过了。”
“总册没有她。”
“总册没有她,所以你们就把她赶出去,再找个假的进来?”
“不是假的。”
“那你让她进去,和床上的人对质一下。”
灰衣男人没有回答,门外女生的脑袋却开始缓慢地撞击地面。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撞一下,门内的邱泽便捂住肩膀,空荡荡的袖管里也随之渗出一股冷气。
“沈夜!”
唐梨赶紧把邱泽拉到身后。
“把那袋子拿来!你们不是要核对吗?”
沈夜转头看向灰衣男人。
“那就把袋子、收发簿、领回单和本人全摆在一起,要是敢拒绝,我就把这间办公室里的东西一件件砸了!”
闻言,灰衣男人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身后的钥匙串忽然自行抬起,细长的钥匙撞在墙上,发出一阵密集的声响。
白夭看见,那些钥匙的影子已经爬到了医务室的门上。
她忍住右眼的刺痛,低声说道:“别让他开门。”
“我没打算让他开。”
沈夜一把拽住灰衣男人的衣领,将他从墙边提了起来。
“带路!”
“去哪儿?”
“收发室。”
“核对地点在这里。”
“那就在这里核对。”
沈夜拖着他往医务室门边走。
“你不把东西拿来,我就把你这身衣服扒下来,拿你自己当登记凭证。”
灰衣男人的身体骤然僵住。
他似乎没听懂这句话,却本能地开始挣扎。
然而沈夜的精神威慑仍然压在他身上,导致他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片刻后,唐梨把总册、转运单和那张独立表格从门缝旁边收了回来。
“先把门打开一条缝。”
“可那家伙还在外面!”
“没事,我会盯着她!”白夭向前一步,挡在门后,“不要让她碰到孟然。”
沈夜看了她一眼,有些无语:“你眼睛都红成这样了,还能坚持多久?”
“我没事的。”
白夭回答得很快。
唐梨和医务人员一起把桌子推到门边,只留下一条能让一张纸通过的缝隙。
沈夜伸手抓住门外女生的手腕,将她拖到门前。
在白夭眼中,那条手臂根本没有肩膀,袖子里的骨头一路延伸到门外的黑暗里,仿佛是从整条走廊上借来的。
沈夜将女生的手按在地上。
“你说你是孟然,那就自己写。”
唐梨把独立表格贴到地面上,只留下姓名、学号、床位和伤处四栏。
“写完以后,由本人签名。”
门外女生盯着那张纸。
片刻后,她的手指按了下去。
墨水从指尖渗出,很快写满了四栏。
姓名:孟然。
学号:空白。
床位:二号。
伤处:身体未齐。
最后一行,鲜红的印章再次压了下来。
唐梨盯着纸面,忽然把它翻了过来,不知什么时候,背面多出了一行字。
收件人:孟然。
沈夜低头看了一眼,有些不屑。
“学号都没写,还敢说自己是本人?”
门外女生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我忘了。”
“那就先滚一边去!”
沈夜按住纸面,直接将那张表格撕成两半。
刹那间,门外女生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紧接着,医务室里的灯全部熄灭。
黑暗中,邱泽的空袖管突然向外鼓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往外钻。
他疼得跪倒在地。
“啊!!!!我的手!!!!!”
“别动!”
沈夜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你们几个,把他按住!”
唐梨和医务人员一起将邱泽压回椅子上。
与此同时,门外女生趁着黑暗猛地撞向门板。
“哐哐哐——!!!”
桌子被巨大的力道撞得向后滑了一截。
白夭看见门缝里涌进一层白色的东西,像是无数张被揉皱的纸,下意识抬手挡在孟然的病床前。
“它要进来了!”
“来就来!谁怕谁啊?!”
沈夜抓住门把手,反而把门向外拉开了一掌宽。
门外女生的脑袋挤进缝隙。
那张脸仍然是孟然的脸,可脖子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着,歪歪扭扭地垂在肩膀旁边。
沈夜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你不是要进来吗?”
女生双手撑住门框,挣扎不已:“这是......我的病床......”
“里面的人也这么说。”
“她占了......我的位置......”
“说了一万遍了!要想证明她是冒牌货,就先把自己的学号报出来!”
女生张开嘴,喉咙里却没有任何声音。
她脸上的五官开始向中间挤压,像一张被水泡软的照片。
沈夜手上的力道加重。
“说不出来就滚!”
“沈夜!”白夭忽然提高声音,“她身上有邱泽的标签!”
沈夜低头看去。
女生的右脚踝处果然贴着一张纸签,边角被衣服遮住,只露出两个模糊的字:
邱泽。
沈夜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邱泽。
邱泽的肩膀正往外渗血,可空袖管里却没有任何伤口。
沈夜顿时明白过来。
“你们拿他的器官来填补她的缺失?真来人体买卖那一套?!”
灰衣男人被他拎在手里,喉咙里发出沙哑的笑声。
“遗失物……必须归位。”
“归你妈!”
沈夜一把将他摔在地上。
精神威慑再次压下,灰衣男人的身体重重砸在地砖上,半天没有动静。
门外的女生想要后退,沈夜却仍抓着她的脖子,没有松手。
“孟然就在里面,她有名字,有通知书,有病床,也有人能证明她今天一直在这里,所以,你们还要找什么身体?”
女生的脸慢慢转向病床。
看见孟然后,她忽然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没有被学校登记。”
“所以呢?”
“没有登记的人,不能留在这里。”
“那就把她登记上。”
沈夜说完,回头看向唐梨。
“把总册拿过来。”
唐梨抱着册子走到门边,翻到孟然学号对应的空白处,把那张独立表格压在旁边。
“你们都不写,那就我来写!”
孟然的声音在发抖:“你写了会消失,刚才就是这样。”
“这次我在旁边看着。”
唐梨取出笔,在空白栏写下孟然的名字。
墨迹刚落下,最后一笔便开始变淡。
沈夜伸手按住纸页。
“继续写!”
唐梨咬住牙,一遍又一遍地写下孟然的名字。
每一次名字刚刚成形,纸面便重新恢复空白。
孟然望着那支笔,忽然伸手接了过去。
“我来。”
她拖着受伤的腿,从病床上挪到桌边。医务人员想扶她,却被她摇头拒绝。
“我自己写。”
她在总册上落下第一笔。
孟然。
墨水没有立刻消失。
唐梨屏住呼吸,继续把班级、学号和床位写在后面。
纸面上的字先是晃了一下,随后逐渐稳定下来。
邱泽撑着椅子站了起来。
“她今天一直在医务室,我能证明。”
那两名女生也走到桌旁。
“我们下午来找过她。”
“她还问过我们,为什么不上床睡觉。”
医务人员把病历、检查单和转运单一张张摆在总册旁边。
孟然的名字像一根被人拽住的线,在纸面上剧烈颤动。
门外女生的脸却开始向下塌陷。
“不能登记。”
她死死盯着那几个字。
“她已经不在了。”
“我在这里。”
孟然抬头看着她。
“我从来没有走过。”
“她已经不在了!”
门外女生突然尖叫起来。
整条走廊的门同时被敲响。
一扇。
两扇。
越来越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来签字。”
“老师,我来领东西。”
“老师,我的手不见了。”
“老师,我的耳朵还在吗?”
医务室里的几名学生脸色惨白。
唐梨手里的笔却没有停。
“继续写。”
沈夜按住门外女生的肩膀。
“你们学校不是最讲规矩吗?那就按规矩来。”
“本人在场,证人、资料也都齐全,谁敢说她不存在?”
灰衣男人从地上抬起头。
他的脸贴着地面,嘴角慢慢裂开。
“校长......
“那就把校长叫过来。”沈夜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让他当着我的面说。”
灰衣男人没有再回答。
他的身体忽然开始向外渗出黑色墨水。
墨水沿着地面爬行,转眼便来到总册下方。
总册上的字迹再次扭曲起来。
“孟然”两个字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抹去。
沈夜一把按住那一页。
“我话还没说完你就想改?”
他抬起手,精神威慑轰然落下。
灰衣男人的身体像被一座山压住,整张脸都贴在地面上。
门外女生也随之发出一声尖叫,身上开始掉落一张张纸片。
纸片上写着不同的姓名、不同的班级,还有已经盖好的“已交”印章。
其中一张贴在她胸口。
沈夜伸手扯了下来。
纸上写着:孟然,身体未齐,等待补全。
“你们把学生当快递了?”
他把纸揉成一团。
门外女生猛地向前一扑。
沈夜单手抵住她的额头,将她重新按回门外。
“滚回去!”
门外的女生一动不动,下一秒,脸上的五官仿佛被一只手揉乱,最后只剩下一张平整的白纸。
白夭看见,那具拼凑出来的身体开始散架。
邱泽脚踝上的标签从她身上脱落,重新贴回空荡荡的袖口,没有手臂的袖管依旧空着,肩膀上的寒意却慢慢退去。
宁杭那只麻木的左手没有恢复,邱泽也没有重新长出右臂。
然而,门外那个占着孟然脸的东西,已经无法再向前一步。
纸片从它身上纷纷落下。
白色的校服、那张脸,以及那条歪斜的脖子一起塌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摞盖着红章的废纸。
医务室外的敲门声同时停下。
走廊尽头的灯,也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灰衣男人仍然趴在地上。
他手里的钥匙串断成了两截,钥匙散落在地面上,发出几声清脆的碰撞。
沈夜松开门把手,低头看了看那堆纸。
“这就没了?”
唐梨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着总册上孟然的名字,等了很久,字迹都没有再次消失。
“暂时没有变化。”
“那就把他叫醒。”沈夜指了指地上的灰衣男人,“我还有话没问完。”
灰衣男人没有动。
见状,白夭走到他身边,看向他身后的收发室。
鬼瞳中的白光短暂地掠过。
“里面有东西。”
沈夜推开铁网门。
灰衣男人已经没有力气阻拦。
收发室里的登记簿摊在桌上,原本写着邱泽“已交”的那一页已经被墨水浸透,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红字。
桌下的铁柜门半开着。
沈夜蹲下身,从里面拖出一个布满灰尘的文件袋。
封面没有写姓名,只盖着一枚已经褪色的校长室印章。
里面是一张旧转送单。
姓名栏只有一串编号。
白山精神病院,旧档案编号:b-071。
转送地点:江宁高中。
经办人一栏,写着前任教务处主任的名字。
日期是一周前。
沈夜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白山精神病院。”
终于......
废了好一番功夫,沈夜终于接近了关于白山精神病院的线索。
这个地方,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了,据红女所说,楼长老头在离职前也曾经在那里工作过。
转送单下面还压着一截黄铜色的钥匙,钥匙只有半截,断口处留着不规则的齿痕,边缘沾着已经干涸的黑色墨迹。
沈夜把它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又一把。”
唐梨走到他身后。
“这是校长室的钥匙?”
“应该是。”
沈夜把它和口袋里的两截钥匙放在一起。
三截钥匙的断口正好能拼出一部分轮廓,却还差得很远。
沈夜将钥匙和转送单一起塞进书包。
就在这时,收发室外忽然响起广播的电流声,医务室里所有人同时抬起头。
滋啦……滋啦……
片刻之后,一个僵硬的声音从校园各处传来。
“通报一项严重违纪行为。”
“学生沈夜,私闯夜间收发室,破坏学校登记文件,阻碍教职工执行核对任务,造成多名学生无法正常归位。”
沈夜抬头看向走廊:“又来?”
然而广播里的声音没有停顿。
“经校方决定,即刻启动全校清算。”
“请所有学生在下一次铃响前回到指定地点。”
“逾期未归者,按失踪处理。”
医务室外,远处同时响起四道不同的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