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钥匙声停了。
宁杭将右手按在柜门上,左手却仍垂在身侧。
他刚才用指甲掐过那根食指,连疼都没感觉到。
门把手动了动。
罗钧立即伸手顶住门。
沈夜走过去,将他往后拉了一把。
“你先看看宁杭的手。”
“门外有人!”
“我知道。”
沈夜打开了门。
灰衣男人站在外面,手中的钥匙已经插进锁孔。
他越过沈夜,望向那排铁柜。
“找到了?”
“找到个贴着别人名字的手模。”
沈夜把门拉开了些,指给他看。
“你们学校什么意思?我同学碰上这东西,手都不能动了!”
男人走进屋内。
贺闻舟挡在宁杭前面,唐梨则把柜门推严实了。
男人停在柜前,伸出一只手。
“拿来。”
“拿给你做什么?”
沈夜从后面跟了过来。
“你发的那张纸写的是送医务室,没写半路交给你吧?”
男人的手悬在柜门前。
宁杭发现,那串钥匙里有一枚钥匙正在轻轻晃动。
屋里没有风,其余钥匙却一动不动。
“先找齐,再送。”
男人将手收了回去。
“十二点,我会到医务室核对。”
沈夜还想问他手模的事,男人已经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停下。
“值日单带好。没有单据,十点以后不许在教学楼里走动。”
他看着贺闻舟手里那张盖章的纸,随后出去了。
沈夜瞥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点零七分。
那枚单独晃动的钥匙已经停了,宁杭的左手却还是没有知觉。
罗钧扶着他的手腕,检查了那道白线。
“先别使劲。”
“会不会是刚才纸上的钉子有问题?”
宁杭问。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纸割了你一下,又不是扎进了手腕。”
沈夜掏出手机,给他照亮手背。
“走,回医务室让医生看看。”
“不行。”
唐梨守在柜子前,没有让开。
“窗上那张通知写着午夜核对。你现在回去,谁拦着刚才那人来拿?”
沈夜看了看她,又看向宁杭。
“那袋东西不能动,你这手也不能一直这么放着。”
贺闻舟从书包里翻出一本值班簿,撕下一页空白纸。
他在上面写下柜号和袋子标签,再让罗钧记住门上那把锁的形状。
标签的正反面,他也隔着敞开的柜门拍了下来。
“他有钥匙,却一直让我们把袋子拿给他。”
贺闻舟将柜门合上,没有碰里面的东西。
“至少在十二点前,他没法直接把它收走。”
沈夜从旁边拖来一张旧课桌,横着抵在柜前。
桌脚卡进地面裂缝,柜门只剩一条打不开的窄缝。
“谁要动这个,先把桌子搬开。”
沈夜将那张盖章的值日单塞回口袋。
六人从失物室出来,贺闻舟将门扣紧。
走廊里的灯比来时暗了许多。
宁杭用右手在门框上画了个小小的叉,免得待会儿回来找错地方。
白夭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画完的叉转眼便淡了一层。
她揉了揉发胀的右眼,再看过去,痕迹还在。
“走左边。”
她拉住准备往另一头走的沈夜。
“楼梯在右边。”
“我看见有人从那边过来。”
沈夜探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空着。
“那就绕一下。”
白夭松开他的衣角,跟在后面。
他们从一层侧门出去,绕到楼外。
夜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不远处有几名学生正在跑。
其中一个男生提着纸袋,另一个追在他身后,边跑边拉他的袖子。
提袋的男生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张盖红章的值日单。
两人没有往宿舍去,而是朝医务室的方向赶。
贺闻舟先叫住了他们。
“等一下!你们拿的是什么?”
提袋的男生看见他胸前的学生会证件,放慢脚步。
“教务处让我们送东西。已经找到一件了!”
“我们班也贴了表。孟然跟我们一个班。”
袋子外侧贴着编号,露出一角白色标签。
跟在后面的学生胸口起伏得很厉害,一边跑一边摸自己的右耳。
他从体育馆出来时右耳便嗡嗡作响,还以为是跑得太急。
他见贺闻舟挡路,神色更急了。
“那上面写的是我名字。我们先回去问清楚,别交!”
提袋的男生扯回袖子。
“十二点之前必须送到!万一耽误了怎么办?”
“我人就在你旁边!”
“我知道,可她还在医务室等着我们!”
沈夜原本想问他们怎么也接了这种差事,听见这句,脚步顿了一下。
医务室不止孟然一个病人。
他从体育馆出来时,看见里面已经躺了好几名学生。
“先把袋子放下。”
沈夜走到两人中间。
“我们刚才也找着一个。拿着它的人,手麻到现在。”
提袋的男生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东西。
纸袋的提绳勒进掌心,他没有松开。
“你们那件跟我们的不一样吧?”
“你先放地上试试!”
宁杭从后面赶来,抬了抬自己那只毫无反应的左手。
男生盯着他的手腕,迟疑了一瞬。
就在这时,医务室那边响起了钥匙声。
灰衣男人从拐角走来,停在路灯下。
他没有催促,只朝提袋的男生伸出手。
“找到的东西,交给我登记。”
男生转头看向同伴。
同伴用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别给他!”
男生握着提绳,嘴唇动了动。
“已经找到了......”
“人也找到了。”
沈夜挡到灰衣男人面前。
“他的耳朵还在头上,登记什么?”
“你刚才不是还说要先找齐,再一起送?”
男人仍看着那个袋子。
“这是你们的夜间值日。交过来,就算完成一件。”
提袋的男生松了一点劲。
贺闻舟立刻上前,抓住纸袋底部。
“别松手!让他先把登记册拿出来。”
两人同时拉着袋子,纸边裂开了一条缝。
白夭看见里面露出一只苍白的耳朵,耳垂上还有一粒小痣。
提袋的男生手一抖。
他身后的同伴突然叫了一声,捂着耳朵弯下腰去。
沈夜回头时,灰衣男人已经抓住了纸袋的提绳。
贺闻舟一把扯住另一头,却没能拉动。
“松手!”
沈夜伸手掐住灰衣男人的手腕,将人从男生身边拽开。
提绳断了。
纸袋落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到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那名捂着耳朵的学生跌坐下去。
右侧的耳朵还在,耳根周围却出现一道细白的线,已经合拢了大半。
罗钧扶住他的肩膀。
他试着用指尖碰了碰那只耳朵,学生毫无反应。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学生茫然地抬头。
罗钧换到另一边,重新问了一遍。
这次他点了点头。
“右边听不见了。”
罗钧说。
沈夜紧紧攥着灰衣男人的手腕。
“你把学生弄成这样,还要拿东西走?”
对方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黑,里面映不出路灯的光。
沈夜只觉得这老师盯人的样子有些瘆人,手上却没有松劲。
“先送人去医务室。”
男人没有回答。
几秒后,旧楼一层的侧门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白夭肩膀一紧,拽住了离门最近的唐梨。
沈夜再回头,灰衣男人已经从他手里挣脱,站到了旧楼门内。
他的外套袖口没有扯破,手腕上也没留下痕迹。
“十二点核对。”
门慢慢合上,钥匙声在楼里响起。
沈夜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
方才他明明抓得很牢。
可眼下受伤的学生还坐在地上,这件事只能暂时放一边。
罗钧已经扶起那名学生,让同伴帮忙架住他。
提袋的男生弯腰去捡散落的纸。
唐梨把他拦下。
“别碰。”
她指向那只滚落在阴影里的耳朵。
耳朵旁边的白色标签翻了过来,姓名正是受伤的学生。
贺闻舟蹲在路灯边,将标签的两面拍进手机。
男生没敢再伸手。
他把同伴的胳膊搭上自己肩膀,低头往医务室走。
罗钧跟在旁边,留意着那人的右耳。
它还在原处,白线也没有继续合拢。
但无论同伴怎么在右边喊他,他都听不见了。
......
医务室的灯仍亮着。
医务人员核对贺闻舟手里的夜间值日单后,才把门打开一条缝。
她先让罗钧和两个男生进去,没有让其他人挤进病房。
等罗钧把受伤学生扶到诊疗椅上,她又叫宁杭伸出左手,用棉签试了试他的手指。
棉签从指腹一直碰到手腕,宁杭始终没有反应。
医务人员给他的手腕垫上硬纸板,嘱咐他别让这只没知觉的手磕碰到东西。
孟然从第二张床上撑起身体。
她看见受伤的男生捂着右耳,脸色一点点白了。
“这也是......为了找我?”
唐梨隔着门看了她一眼。
“不是你的错。”
孟然低下头,伸手摸到枕头下那两张纸,没有再说话。
宁杭退回门边,左手仍垂在身侧。
贺闻舟翻出手机上的照片,把两个袋子的标签放大。
姓名和学号都是真实在校学生的,伤处也能对上。
两张标签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宁杭那只手的标签,背面印着“收件人:孟然”。
刚才滚出来的耳朵,收件人也是她。
“不要再送东西过来!”
孟然抓紧床单,看向他们。
“我什么都没丢!我不想要他们的!”
沈夜把那张教务处盖章的值日单展开。
“教务处还有人值班吗?”
他问贺闻舟。
“行政楼那边,十点后一般进不去。”
“那谁管学生登记?”
唐梨从衣袋里取出孟然亲笔签过的转运单。
“学生会留了一本总册。下午我记的那本只是伤员册。”
“拿来看看。”
唐梨却没有立刻答应。
她看着宁杭的左手,又看了看病床上的孟然。
“先去把其余值日的人拦下来。”
“有多少人?”
“我不知道。那两个人不在我们的名单上。”
贺闻舟把那张夜间值日单从沈夜手里接过去,折出纸角上的红章。
“我去找能联系上的学生会成员。唐梨带你拿总册,罗钧留下看伤员。”
宁杭走到他旁边,用右手从口袋里摸出笔。
“我跟你去。每见到一组,先记下他们找到了什么。”
贺闻舟看着他那只手。
“你手还没好,先待在医务室。”
“待在这儿也好不了。”
宁杭把笔递给他。
“你来写,我念。”
唐梨转身时,发现医务室外的公告栏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叠新纸。
最上面一张被风掀起,露出底下十几张名字不同的夜间值日表。
每张纸角,都盖着与沈夜手里相同的教务处红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