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市诡异管理局,指挥室。
监测员把体育馆的曲线往前拖了一段,又调出昨晚宿舍区的记录。
两条线先后跌到了最底下。
他将画面放大,确认不是仪器断线,才抬头看向许流苏。
“许局,体育馆那道固定波形没了。”
“多久了?”
“七分钟。从它消失到现在,一次都没回来。”
许流苏接过鼠标,翻了翻过去半年的记录。
体育馆的波形每逢上课时都会升高,有时甚至盖过附近几栋教学楼。
眼下,那片区域只剩下零星的杂乱读数。
一名队员凑到屏幕前。
“昨晚才解决了寝室怪谈,今早又来一个?”
监测员将画面倒回波形消失的前后几分钟。
馆门打开后,模糊的人影陆续扶着伤员出来。
“人已经撤出来了。”监测员指着画面,“有人受伤,具体人数还看不清。”
画面模糊,只勉强认得出体育馆的大门和从里面出来的人影。
至于馆内发生过什么,没人看清。
许流苏让他调出整个学校的监测图。
原本向校外缓慢移动的红色边界,昨夜已经停住。
现在,靠近体育馆的那一小段又向里退了回去。
指挥室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完才发现其他人都安静着,便又坐回椅子上。
“可以把体育馆的档案改了吗?”
“再盯一会儿。”许流苏说,“先把伤员数清。”
杨方站在旁边,盯着体育馆门口的回放。
“白夭的信号呢?”
“她带进去的定位器还在学校里。”监测员看了眼读数,“刚才离开体育馆,现在往医务室方向走。”
杨方的脸色稍稍缓和,却没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
“她刚进学校,就让她碰上这个。”
“是我们让她去的。”许流苏说。
杨方看了他一眼,没再争。
另一名工作人员拿着新打印的纸快步走来。
“许局,最新读数。体育馆没有复发,学校整体强度又降了一截!”
纸被放在桌上,立刻有人伸手去看。
许流苏对照两张记录,在体育馆那页档案上画了个圈。
“固定波形消失,教师也没再出现。体育馆怪谈可以记作已终结。”
“其他区域照常监测,别跟着一起划掉。”
昨晚他们还在讨论,寝室怪谈的消失究竟能给江宁争取多少时间。
没想到还没过一个早晨,第二张表也要重新算了。
就在这时,指挥室的门开了。
守在外面的队员原本伸手要拦,看清访客递出的证件后,立刻让到一旁。
来人身形很高,穿着一件沾了灰的深色外套。
他的袖口有一道烧焦的痕迹。
门口的队员想替他通报,他却先看向了许流苏。
“我来晚了。”
许流苏认出了证件上的名字。
“沈御风?”
“嗯。”
前几天,小丑带人闯进这里时,也有人这样报过这个名字。
总部五位队长之一。
小丑几人来江宁时,说他正忙着处理另一件事。
如今他本人到了,身上那件外套甚至还来不及换。
他看了一眼桌上尚未收起的记录,开口问道:“江宁高中?”
“体育馆怪谈已被攻略,刚刚得到确认。”
沈御风走到屏幕前,负责操作的队员主动往旁边挪了挪。
“馆里发生了什么?”
“看不清。”许流苏说,“画面只拍到学生出来。”
沈御风看向右侧那条落到底部的曲线。
“昨夜宿舍,今天体育馆。丧钟这次响了吗?”
“馆内没有声音记录。”许流苏说,“但丧钟昨夜就打空了。”
“把他入校后的原始记录给我。没核实过的也要。”
许流苏让监测员将宿舍和体育馆的数据导出,又从柜里取出一份文件。
沈御风伸手接过文件,先抽出了最上面那页。
杨方看着沈御风,忽然问:“你那三个队员呢?”
“阎星没事,张宇和小丑都在治伤。”
沈御风将那页记录翻了过去。
“我当时只是让他们查人,没有允许他们开枪,毕竟眼下就连总部都对这个叫沈夜的家伙很感兴趣......放心,后续行动,我不会再让他们靠近沈夜。”
里面有沈夜入校后的远程监测记录,还有管理局对学校侵蚀边界的几次修正。
沈御风翻得不快。
翻到最后,他看见体育馆门前的一张截图。
几道模糊的人影扶着伤员离开,馆门里看不见半个人。
沈御风把那页翻回来,重新看了一眼波形消失的时间。
“你准备怎么做?”
许流苏问。
“先到学校外围看看。”
“你打算进去?”
“能进去再说。”
沈御风合上文件,把存着原始数据的设备一起收进外套。
门口那名队员正要上前替他开门,指挥室的灯忽然暗了一瞬。
再亮起来时,门仍关着。
沈御风已经不在原地。
队员下意识看向走廊,那里也没有人。
许流苏盯着他刚才站过的位置,没有让人去追。
屏幕上,体育馆的曲线依旧贴着底线。
......
体育馆旁的医务室很小。
沈夜进去时,里面已经躺了好几名学生。
罗钧带着两名学生会成员过来帮忙,正把那名腿伤的女生抬上床。
沈夜先看了看她,确认医务人员已经接手,这才坐到白夭指的椅子上。
棉球碰到颈上的勒痕,他疼得往后一缩。
“轻点,轻点!”
白夭停下手。
“刚才被人掐着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喊疼?”
“那会儿没空。”
沈夜看了一眼镜子里的红印。
那个体育老师下手是真狠。
白夭刚把药涂完,沈夜便扶着旁边的病床起身,金属床栏忽然歪了一块。
白夭看了眼床栏,又看向他。
“你别再碰了。回头让你赔。”
沈夜赶紧松手。
这学校的东西怎么都这么不经用?
白夭把药棉扔进废物桶,自己也坐到一旁。
她的肩膀还疼,右眼更是一阵阵发胀。
沈夜注意到她脸色不对。
“你也让医生看看。你今早才出院!”
“知道。”
她嘴上答应,目光却一直跟着医务室里忙碌的人。
罗钧听宁杭说起第二截钥匙,便让一名来帮忙抬伤员的学生跑去给贺闻舟带话。
医务人员要他们留下观察颈伤和肩伤,三人在医务室里待了一整天。
白夭偶尔会看一眼走廊上的电子钟。
403室那道入夜前必须返回的规矩还在,她已经接连几晚没回去过。
出发前,局里仍没查到小区那边有什么动静。
眼下她更不可能把沈夜一个人留在学校。
沈夜帮着整理了两遍伤员名单,直到电子钟过了六点半,才终于获准离开。
贺闻舟、唐梨和季衡已经在外面等着。
罗钧留在里面帮忙,暂时脱不开身。
贺闻舟本来想问钥匙,一见沈夜颈上的伤,话又改了。
“体育馆里那位,真不在了?”
“跑了吧。”沈夜说,“后来我没看见他。”
宁杭抱着胳膊站在旁边。
他亲眼看着体育老师散在跑道上,如今听沈夜说“跑了”,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话。
唐梨翻开手里的记录册。
“寝室和体育馆,能不能让人进去?”
“别往体育馆带人。”沈夜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那老师差点把我掐死,学校还没给说法呢。”
唐梨的笔停了一下,将体育馆那一栏留了空。
季衡看着沈夜颈上的勒痕,想问他被掐住以后发生了什么,最终没开口。
贺闻舟接过沈夜递来的两截黄铜,在掌心里摆了摆。
“宿管办公室那一截,是这块有字的。”
“对。另一截在体育组找到。”
贺闻舟找唐梨要来旧图,对着断口看了许久。
“形状和我们留的图能对上。”
“所以真有七截?”
宁杭问。
“至少现在找到了两截。”贺闻舟把东西还给沈夜,“剩下的我不敢保证。”
昨晚旧楼里还有人被困在墙中,今天体育馆又抬出去这么多伤员。
贺闻舟看着医务室门前那副空担架,又看向沈夜手里的两截钥匙。
学生会找了那么久的东西,他来了两天,便找到了两截。
或许这些人真有活着离开学校的那一天。
沈夜把钥匙收回书包。
“那就先去看看门。”
几人同时望向他。
“校长办公室的门?”贺闻舟问。
“不然呢?”
“我们只知道行政楼在哪里,从没找到过办公室。”
“你带我到楼下就行。我进去问。”
季衡终于开口:“你准备问谁?”
“能找到谁就问谁。”
沈夜想起许局交代的事。
校长如果真在学校里做见不得人的买卖,办公室总该留下点东西。
一直等下一次考试,未免太慢了。
贺闻舟还捏着那张旧图。
他看了沈夜一眼,又看向沈夜身后的体育馆。
门口有学生抬着空担架出来。
“我可以带路。”贺闻舟收好旧图,“但进楼以后,学生会帮不了你。”
“带到门口就行。”
......
他们没能走到门口。
行政楼隔着一片很宽的庭院,四周种着修剪整齐的树。
贺闻舟刚踏过庭院中间的排水沟,脚步便停住了。
季衡紧跟在后面,手里的学生证忽然裂开一道细纹。
他低头看了一眼,立刻拉住唐梨。
“别往前。”
白夭的鬼瞳在眼眶里猛地一跳。
她看见楼前的台阶上站着许多人影,衣着各异,却都低着头,仿佛在等谁靠近。
刚才那些人影还不存在。
沈夜回过头。
“怎么了?”
“权限到这里。”贺闻舟声音有些紧,“再走,他们不会认我的学生证。”
沈夜看了一眼季衡手里的裂纹。
“证件质量也太差了。”
他又看向前方。
行政楼灯火通明,入口处连个保安都没有。
“你们在这儿等,我很快回来。”
“沈夜。”白夭叫住他,“门打不开就回来,别在里面逗留!”
“知道了。”
沈夜独自走过庭院。
台阶上的人影在他靠近时一齐转过脸。
白夭看得后背发冷。
沈夜却只是绕过一位站在门口的教职工,顺手帮对方扶住快要滑落的文件夹,进了楼。
那些人影没有拦他。
......
行政楼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沈夜走过一排办公室,发现门牌有些乱。
一楼是教务处、档案室,转过弯又看见一间标着“教务处”的屋子。
他退回原处比对,确定两扇门确实不在同一条走廊。
这学校连指示牌都懒得统一?
沈夜沿着楼梯上去,途中遇见一名抱文件的工作人员。
“请问校长办公室在哪层?”
那人停了一下,指向上方,却没有说话。
“谢谢。”
沈夜顺着他指的方向继续走。
三楼尽头,有一扇颜色发暗的木门。
门牌上只有三个字。
校长室。
沈夜先敲了敲门。
里面没人应声。
他又敲了一次,才握住门把手。
锁着。
沈夜取出那两截黄铜,在锁孔前比了比。
断掉的钥匙连齿都不全,根本没法插进去。
看来剩下几截确实得找。
他把钥匙收好,想了想,又抓住门把手用力拧了一下。
把手一动不动。
刚才在医务室,他只随手一握,就把金属床栏捏弯了。
眼前这扇门却只是旧木板,连把手都没松。
沈夜有些不信邪,后退一步,一脚踹在靠近门锁的位置。
闷响沿着走廊传开。
门没动。
他低头看了眼鞋底,边缘的胶倒是崩开了一小块。
“......”
这扇门究竟是用什么做的?
沈夜凑近看了看,门框和墙面之间连一道像样的缝都没有。
继续折腾下去,恐怕先坏的是自己这双鞋。
他只好放弃,原路下楼。
七截钥匙的说法还没证实,但至少眼下这两截确实派不上用场。
剩下的,得先找齐再试。
......
沈夜走出行政楼,看见贺闻舟他们仍站在排水沟那边。
一个人都没动。
“我找到门了。”
他刚开口,便察觉几人的表情不太对。
唐梨攥着记录册,指尖已经将纸页捏皱。
季衡的学生证裂纹更多了,却仍被他紧紧握在手里。
宁杭看见沈夜,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直到这时,沈夜才注意到站在他们前方的中年男子。
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教导主任。
“主任,先等等!”
沈夜快步走到贺闻舟身旁。
教导主任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贺闻舟的学生证上。
“学生会权限,不包括行政楼。”
“我们没进去。”贺闻舟艰难地开口。
“擅自带人接近,同样违反规定。”
教导主任抬起手,指了指身后的教职工。
“带去惩戒处。”
那几名教职工朝他们走来。
贺闻舟想往后退,却发现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唐梨手里的本子啪地掉下去,弯腰捡都做不到。
沈夜看了看他们,又看向教导主任。
“是我要找校长,也是我让他们带路。他们连楼门都没进!”
“你进去了?”
“对。”
“校长室?”
“找到了,门没开。”沈夜顿了一下,“要处罚就罚我,别拿带路的人出气。”
他挡在贺闻舟和那几名教职工之间。
教导主任终于转过脸。
庭院里忽然安静下来。
贺闻舟胸口一松,险些直接坐在地上。
唐梨立刻捡起本子,连退了两步。
白夭的鬼瞳里,压在几人身上的灰影骤然散开,全部朝沈夜身上落去。
她捏紧了手指,随时准备上前。
沈夜却只是皱了皱眉。
教导主任看他的眼神,比上次在惩戒处还让人不舒服。
“你说要罚我,总得告诉我按哪条校规罚吧?”
教导主任没有答,手指缓缓向下压了一寸。
白夭眼中的灰影更重了。
沈夜连站姿都没变,只伸手挡住一名教职工抓向贺闻舟的手。
“人是我带来的!”
那名教职工转而按住沈夜的肩膀,试着将他带走。
沈夜扯开他的手,眉头皱得更紧。
“说清楚了,我自己会走。别在这儿拽人!”
教导主任的手指停在半空。
片刻后,他将手收了回去,脸上的怒意却没有消失。
“今天的事,我记下了。”
他说完转身离开。
几名教职工立刻跟上,没有再碰贺闻舟他们。
宁杭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件灰色西装消失在庭院另一头,才喘出一口气。
“刚才......他差点把我们全带下去。”
“你们站得离楼那么远。”沈夜说,“这也能算擅闯?”
贺闻舟弯腰扶起唐梨的记录册,递还给她。
“在这里,他说算就算。”
沈夜看了一眼行政楼。
门没打开,鞋还踢坏了,回来又撞上这种事。
不过至少知道校长室确实在里面。
“先回去吧。”白夭说,“医生让你回去休息,没让你来踹校长的门。”
“门又没坏。”
“你的鞋坏了。”
沈夜摸了摸仍然发疼的脖子,没再跟她争。
......
等他们回到教学楼,钟上的指针已经快指向晚自习时间。
外面的天始终没有亮过,学生们只能靠广播和课表分辨一天过去了多少。
贺闻舟要先去医务室,和罗钧核对体育馆的伤员名单。
唐梨和季衡跟着他离开,宁杭则陪沈夜往教室走。
走到门前,宁杭还在回头看行政楼的方向。
沈夜拍了下他的肩膀。
“上课了,你要是再磨蹭的话,小心回头真给主任抓住。”
宁杭这才收回目光。
几人走进教室,在各自的位置坐下。
片刻后,晚自习的预备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