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刚走下旧教学楼的台阶,头顶的风便忽然停了下来。
树叶不再摇晃,路灯下的灰尘也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悬浮在半空中。
沈夜抬头看了一眼。
此时此刻,天空被厚重的乌云遮住,云层之间没有丝毫月光,只有宛如深渊般深邃的漆黑。
“怎么不走了?”
他看向宁杭,发现对方停下了脚步。
宁杭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脸色却一点点变得惨白。
方才被困在墙里的那名男生顺着他的视线抬起头,待看清眼前的情形,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直接瘫坐到台阶上。
“那、那东西又来了......”
他的声音颤抖不止,仿佛充满恐惧。
宁杭猛地回过神,转身冲着还留在台阶附近的学生喊道:“别站在这里,快走!”
“去哪儿?”
“主教学楼,先去找贺闻舟!”
话音刚落,远处的路灯接连熄灭。
一盏,两盏,三盏......
黑暗从操场方向推了过来,速度并不快,却没有任何东西能比它更快地往前退。
沈夜看见那片黑云沿着地面铺开,像一场暴雨正在靠近。他本能地往旁边让了让,给慌乱的人群空出道路。
他摸了摸肩上的书包。
里面那把从歹徒手里留下的旧左轮还在。下午离开寝室时,他觉得这东西虽然像个玩具,带在身上多少也能防身,便顺手塞进了夹层。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派上用场。
紧接着,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仿佛有一栋巨大的建筑,正从云层里缓缓弯下腰。
宁杭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的视线里,一道高得看不见尽头的瘦长身影正俯身贴近校园。它的肩膀越过了教学楼楼顶,脖子像一根被拉长的铁杆,脑袋悬在半空,五官完全隐藏在阴影里。
那只手已经伸了下来。
手指细长,指甲擦过楼顶,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它没有急着抓谁,只是将手掌张开,像在等地上的人自己撞进来。
“跑!”
宁杭终于喊出了声。
学生们一下子炸开了锅。
有人朝主教学楼冲去,有人转身往宿舍区跑,还有人被身后同伴撞倒,摔在地上以后半天爬不起来。
沈夜看见他们这样,顿时有些无语。
不就是突然停电吗?
至于吓成这样?
可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下一秒,教学楼外墙上忽然传来一阵震动。
大片灰尘从楼顶落下,地面上的裂缝迅速往前蔓延,仿佛经历了一场地震。
宁杭神色巨震,刚要拉着身边的人后退几步,却见教学楼上方忽然落下一片漆黑的阴影。
而在沈夜那边,却只看见一块巨大的黑色物体从楼顶轰然坠落。
塌方吗?
还是陨石?
思绪转动之际,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
轰!
伴随着台阶前的水泥地被砸出一圈裂纹,碎石和烟尘朝着四面八方飞溅而去。
刚才还在那里挣扎的几个学生,瞬间被黑暗吞没。
见状,宁杭的手悬停在半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
“别往上看!”
苏斩心急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已经站到了几人前面,黑色长发被无形的风吹得向后扬起,那双猩红的眼眸里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的笑意,隐隐浮现出一丝紧张。
“跟着我,别回头!”
沈夜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意外。
这同桌平时看起来还挺爱凑热闹,关键时候倒是比谁都靠谱。
回过神,他连忙抓住宁杭的肩膀,往主教学楼方向推了一把。
虽然搞不清楚眼下究竟是地震还是塌方,但总归是要先离开这里才能保命。
“走啊,愣着干什么?”
经过沈夜的提醒,宁杭急忙朝前跑去。
与此同时,人群最前方的苏斩心忽然抬起手,脚下的影子陡生异变,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突然鼓了起来。
那团黑影膨胀得极快,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从地面往外挤。
下一秒,一张布满褶皱的巨口在她身后张开,牙齿层层叠叠,朝着天空中坠落下来的黑暗巨物狠狠咬了过去。
沈夜回头看了一眼。
目力所及之处,只见操场边的灌木丛被什么东西连根掀起,树枝和泥土一起飞向半空,随后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龙卷风吗?这未免也......”
即便是沈夜此刻也有些惊诧,不由得嘀咕了一句。
闻言,苏斩心却差点被他气笑。
这种时候还能保持冷静的,恐怕也只有他了。
可她现在没有心思计较这些。
暴食鬼咬住了那片黑暗,巨口四周的空气不断扭曲,像是吞下了一大团烧红的铁水,原本肥厚的躯体迅速膨胀,皮肤表面浮出一条条暗红色的裂纹。
即便以暴食鬼的食量,却依旧没能将黑暗中瘦长鬼影的正体吞噬下去。
那片黑暗还在挣扎。
高空之中隐隐传来一阵低沉的摩擦声,像是有人用指甲刮过玻璃。
苏斩心闷哼一声,脸色微微发白。
“不行。”
她咬了咬牙,强行收回暴食鬼。
巨口在半空中闭合,连同那片被吃下去的黑暗一起消失,可下一秒,更大的阴影裹挟着死亡威胁,宛如大山一样从云层中探了出来。
宁杭回头看见这一幕,不由得有些双腿发软。
“连她也挡不住?”
“你还要在这里站多久?”沈夜一把拽住他的衣领,“特么的赶紧跑!”
与此同时,苏斩心抬手擦掉嘴角的血,快步紧跟上来。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说自己受了伤,只是加速冲向贺闻舟等人所在的主教学楼。
沿途的路灯一盏接一盏爆开,玻璃碎片像雨一样洒落。
宁杭下意识抱住脑袋,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进教学楼侧门。
苏斩心则落在最后一个,进来的时候甚至还回身抬手,操控暴食鬼的手臂从门外探出,五指死死扣住门框。
那只巨大的黑手擦着门顶扫过,整面墙都跟着震动起来。
“关门!”
苏斩心喊道。
闻言,沈夜没有犹豫一脚踹上去,铁门轰然合拢。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门板上。
紧接着,指甲刮过铁门的声音慢慢响了起来。
一下一下。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沈夜贴近门边听了一会儿,回头问道:“你们学校的保安呢?”
没有人回答。
宁杭还在盯着门缝,额头上满是冷汗。
苏斩心的胸口微微起伏,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沈夜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低血糖?”
“不是。”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少废话,继续走。”
苏斩心转身往楼上走。
“贺闻舟他们在四楼。”
沈夜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的宁杭。
“她刚才是不是把什么东西吞了?”
宁杭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先别问这个。”
“我就是好奇。”
“活下来再好奇。”
几人沿着楼梯往上跑。
外面的声音渐渐远了,却没有消失。
每上一层,头顶都会传来一声沉重的撞击,仿佛那道瘦长的影子正在沿着教学楼一层层往下摸索。
沈夜跑到四楼时,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粉笔声。
吱......
吱......
尖锐刺耳的噪音接连从走廊尽头传来。
宁杭的脚步慢了下来。
“到了。”
沈夜看见前方教室门上贴着一张通知。
高二六班,晚自习临时调课。
落款是教务处。
“他们就在里面?”
沈夜问。
“嗯。”
宁杭走到门口,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伸手就要敲门。
然而苏斩心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别急,先搞清楚里面的情况。”
苏斩心指了指门上的玻璃。
沈夜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教室里坐着几个人。
正是贺闻舟、唐梨、季衡和罗钧。
他们全都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桌上的书本摊开,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仿佛一张照片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讲台前站着一名中年教师,正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字。
每落下一笔,教室里便传出一声细微的桌椅摩擦声。
沈夜皱了皱眉。
“他们这是在上课?”
“不是。”
宁杭的声音几乎贴着牙缝挤出来。
“他们被困住了。”
“那还不进去?”
“不能进去!”
宁杭说得太急,声音稍微高了一些。
教室里的粉笔声立刻停住了。
讲台上的教师缓缓转过头。
他没有看门外,而是盯着黑板上最后一个没写完的字。
唐梨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贺闻舟抬起眼皮,朝门口瞥了一眼,随即又死死低下头去。
他看见了宁杭,却没有任何表示。
“看到了吧?”苏斩心低声道,“他们不能回应你。”
“为什么?”
“教室里的那玩意,似乎在有意维持晚自习的人数。”
宁杭咽了口唾沫。
“只要别进去,他们或许还能撑一段时间。”
“多久?”
“不知道。”
苏斩心没有把话说完。
在她眼中,教室里并不是几名学生和一个普通老师。
那名教师的脸被粉笔灰覆盖,眼睛、鼻子和嘴巴像是根据每一位学生脸上的不同特征拼凑起来的。
它身后的黑板写满了几行字。
迟到一人。
缺席一人。
补课开始。
罗钧的视线一直偷偷打量着后窗。
那扇窗外原本还有一条消防梯,只是窗框已经被层层叠叠的灰白色手指淹没,不断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季衡坐在靠门的位置,手背上的青筋已经绷了起来。
他听见门外宁杭的声音,却不敢抬头。
如果不是外面还有那个更可怕的东西,他甚至会动用学生会的权限,让宁杭立刻离开这里。
可现在,走廊和教室都不是安全的地方。
“我们先走。”
苏斩心对宁杭说道。
“不行!贺学长他们还在里面,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你进去只会拖累他们一起死。”
“那也不能就这么看着!”
宁杭咬紧牙关,抬手就要去推门。
见状,苏斩心的杀意四起,眼眸微微泛红,体内的暴食鬼开始躁动。
她确实可以强行把宁杭拖走,也可以尝试从窗户破坏这里的灵异规则。
但真要那样做的话,贺闻舟等人很可能会成为规则的牺牲品。
就在两人僵持的时候,沈夜忽然开口:“你们吵完了吗?吵完了的话,要不要听我讲两句?”
苏斩心看向他,轻轻摇头:“沈夜,这里不是刚才的旧楼。”
“我知道。”沈夜指了指教室,“那老师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斩心一时无言。
沈夜又看了眼宁杭:“你是要救人吗?”
“我、我想救。”
“那就进去。”
宁杭愣住了:“我吗?”
“不然呢?”沈夜伸手搭上门把手,“不过放心,我会陪你一起进的,毕竟之前约好要找贺闻舟拿东西。”
闻言,苏斩心脸色一变:“别开门!”
可是为时已晚。
随着沈夜用力压下把手,门锁发出咔哒一声。
与此同时,整条走廊的灯不约而同地暗了下去。
教室里的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最后一道刺耳的痕迹。
“迟到一人。”
中年教师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出了教室。
“请进。”
沈夜推门走了进去。
宁杭站在门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看见教师身后的空桌椅同时转了过来,原本坐着贺闻舟等人的课桌也开始缓慢移动。
唐梨手里的记录册啪地一声裂开,黑色的字迹从纸面上渗出来,沿着她的手背往上爬。
季衡猛地抬头,眼底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恐。
贺闻舟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门外的宁杭听见了沈夜的脚步声,终于忍不住喊道:“别回答他!”
沈夜回头看了一眼。
“我没回答啊。”
宁杭差点被他噎住。
教室里的教师缓缓转过身。
沈夜这才看清对方的脸。
在他眼中,那就是一个脸色不太好的中年老师,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还握着半截粉笔。
只是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很不友善。
“你是哪一班的学生?”
“高一七班。”
沈夜回答得很自然。
教师手里的点名册骤然翻动。
黑板上最后一行字变成了:转学生一人。
教室里的空气陡然一沉。
在贺闻舟等人的视线里,教师的身体从讲台后面一点点拔高,双肩几乎顶到天花板,脸上浮现出数张叠在一起的学生面孔。
它身后的课桌全部立了起来,桌腿像一根根细长的骨头,朝着沈夜的方向缓缓挪动。
沈夜却只是皱眉。
“你们这里的老师都喜欢问这种没用的问题吗?”
教师没有回答。
“坐下。”
“没有我的座位。”
沈夜看了看教室。
确实没有多余的空位。
于是他转身走到最后一排,拖出一张椅子。
椅脚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贺闻舟脸色骤变。
唐梨死死盯着那张椅子,手指已经被黑色字迹缠住,却仍然拼命摇头。
不要坐下。
不要增加座位。
沈夜当然看不懂她的意思。
他把椅子拖到讲台前,正对着那名教师坐下。
“这样行了吧?”
教师的手指轻轻抽动了一下。
门外的宁杭被一股无形力量推开,整个人撞到墙上。
苏斩心伸手接住他,猩红的眼眸死死盯住教室内部。
明明里面的灵异已经出现暴动的迹象,可沈夜却恍若未觉,还在调整椅子的位置。
他觉得这名老师实在有病。
明明是对方把自己叫进来的,现在又摆出一副恨不得吃人的模样。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摆好椅子,沈夜叹了一口气。
闻言,教师缓缓抬起手,讲台下方瞬间传出秘密的拖拽声。
无数只手从课桌底下伸了出来,抓向沈夜的脚踝。
台下的贺闻舟拼命想提醒他,却只能发出沙哑的低吼。
“沈夜,快躲开!”
一旁的宁杭爬起身,焦急地喊道。
闻言,沈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边,却什么都没看见。
于是他叹了一口气,伸手拉开书包拉链,随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做了一个极为惊人的动作。
他缓缓掏出一把破旧的左轮手枪,轻轻放在了桌上。
枪身布满锈迹,握把边缘还残留着几道磨损的划痕。
唐梨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不知道沈夜从哪里弄来这件东西,也不知道它究竟属于什么级别的咒物,只凭那股从枪身上散出的阴森气息,便本能地令她感到不安。
苏斩心则盯着那把枪,眼神微微变化。
这东西......为什么会在沈夜手里?
她来不及细想,教师已经朝沈夜伸出手。
沈夜抬眼看向对方。
“你不是喜欢上课吗?”
他将手指搭在枪柄上,脸上没有半点紧张。
“那就别讲课了,来陪我玩个游戏。”
随着话音落下,教室里一片死寂。
宁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家伙疯了么?!
在贺闻舟等人的视线里,教师身后的讲台彻底裂开,数张学生的脸从里面挤了出来。
黑板上的粉笔字疯狂扭曲蠕动,到了最后却只剩下一个血红的“死”字。
下一秒,教师高高抬起的枯槁大手猛地朝下拍去,所有课桌同时向沈夜撞来。
“沈夜!小心!!!”
苏斩心厉声喊道,准备不顾代价出手。
可就在这一瞬间,沈夜抬起了手。
一股无法形容的压迫感从他身上扩散开来。
没有狂风,也没有巨响。
偏偏教室里的所有灯管却在同一时间全部破碎!
此时此刻,仿佛整栋教学楼的重量都化作了一座大山,在这一刻尽数倾轧压在了这名教师身上。
教师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它的身体猛地一沉,双腿像被砸进地面,膝盖重重撞在讲台边缘。
那张不断变化的脸上,所有学生的五官同时扭曲,嘴巴森然裂开,张到最大,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刚刚冲向沈夜的课桌全部停住,桌底伸出的手臂一根根僵在半空,随后无力地垂了下去。
除此之外,黑板上的“死”字也缓缓消退。
可从始至终,沈夜都只是坐在那张椅子上,没有移动分毫。
他看着被精神威慑得陷入宕机的教师,轻轻敲了敲桌上的左轮。
“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
苏斩心站在门外,久久没有说话。
宁杭扶着墙,整个人都看傻了。
除了他们之外,贺闻舟、唐梨和季衡终于恢复了一点行动能力,却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
刚刚还令所有人束手无策的诡异,此刻却仿佛一只被钉死在椅子上的野兽,连手指都无法移动分毫。
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依旧没有从椅子上站起身。
他只是坐在那里,握着一把旧左轮,仿佛一切尽在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