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讲人是林学峰,他认为秦始皇晚年已经无法作出理性判断。”
唐婉清平静的声音随着那份烫金邀请函被带出写字楼,化作大学历史系资料室里压抑的沉默。
下午四点的天色已然昏暗,窗外又扬起了细碎的雪粒。
陈伯年戴着两副叠在一起的度数极深的老花镜,拿着红蓝双色圆珠笔,在林学峰的论文打印稿上反复勾画。
桌案两侧堆满了翻开的《史记》、《汉书》以及厚重如砖石的秦简汇编。
苏念禾坐在赵正身侧,手里的铅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凌乱的虚线,眼眶底下一片青黑。
赵正面前摆着那篇共计两万字的长篇论文预印本。
林学峰在文中列举了始皇帝三十五年至三十七年的主要政治行动:坑杀方士、多次出巡、严令修建驰道直道、驱使七十万刑徒加紧构筑骊山陵墓,甚至在沙丘弥留之际,对身后的权力交接缺乏严密制度防范。
作者以此为切入点,引用现代变态心理学模型,断定始皇帝晚年罹患严重的被害妄想症与死亡躁狂,其决策体系已经处于全面崩溃的状态。
赵正手持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一声声沉稳的沙沙声。
苏念禾忍不住侧过头,目光落在他翻开的批注页上。
苏念禾:( ??へ?? )
“你写了什么?”
赵正停下笔,将打印纸平推到桌案中央,语调不起波澜。
赵正:( ?w? )
“第一处,三十五年之巡游,旨在震慑东方六国余孽,彼时楚越暗流涌动,天子不亲巡四海,郡县即刻分崩离析,此乃控驭天下之权术,非狂乱之举。”
他翻过一页,指尖点在第二段引文上。
赵正:( ?_? )
“第二处,修骊山非始于晚年,自即位之初,工匠役使便循规而建,三十五年加派刑徒,因阿房宫与驰道并举,工程调度失当确实劳民伤财,乃好大喜功之过,然制度运转严丝合缝,钱粮出入皆有簿册可查,何来失常之说?”
资料室的木门突然被一把推开。
林学峰腋下夹着电脑包,裹挟着一股室外的风雪寒气走了进来。
他看见赵正和苏念禾坐在一处,神情微变,随即堆起得体的笑意。
林学峰:( ??? )
“陈所,您二位也在?念禾,听唐总说,赵顾问拿到了圆桌论坛的旁听票,正好,我这份报告正需要各方意见。”
陈伯年摘下老花镜,脸色铁青地将手里的红笔扔在桌上,纸张震得一晃。
陈伯年:( ?_? )
“学峰,你在报告里引入跨学科理论是好事,但把历史文献里的政治举措,隔空硬套上现代精神疾病诊断,这是哗众取宠!”
林学峰并未慌乱,拉开一旁的转椅坐下,拉开羽绒服拉链,神情自若。
林学峰:(  ̄ー ̄ )
“老师,时代不同了,后天台下坐着全国顶尖的学者,还有几十家主流媒体,如果老调重弹只讲制度和瓦当,根本引不起公众对秦文化的重视,帝王晚年的非理性崩溃,本身就是近年来国际汉学界的热点假说。”
他转头看向自始至终未置一词的赵正,眼角带着挑衅的锋芒。
林学峰:( ??? )
“赵顾问精通秦代实物,不知对这篇心理分析,有何高见?”
赵正缓缓抬起头,双目沉静如无底深渊,迎上林学峰略带亢奋的视线。
赵正:( ??_?? )
“后世之人,以今度古,自以为洞若观火,实则浅薄可笑。”
林学峰脸色一僵,笑容瞬间收敛。
林学峰:( `皿′ )
“赵先生,学术讨论请讲究根据,始皇帝晚年沉迷不死之术,重用卢生、徐福等江湖骗子,连长子扶苏因直谏都被发配边疆,若非神智错乱、行事乖张,又怎会亲手斩断大秦的继承人序列?”
赵正左手食指微微弯曲,在木桌上敲出小篆的横折笔画,屋内只有沉闷的扣击声回荡。
赵正:( ?w? )
“求长生,是因恐惧死亡,亦恐惧身后天下大乱,秦法初立,六国心口不服,他若身死,天下必将重回割据混战,伏尸百万,故而他不敢死,不能死。”
他的声音不高,却宛如沉铁坠地,字字千钧,激得资料室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赵正:( ?_? )
“发配长子北上监军,是令其握有上郡三十万精锐边军,蒙恬在侧,军权在握,待咸阳有变,可挥师南下平定大局,此乃托孤兵权之重策,何其清醒!只是千算万算,未曾算到沙丘之变,小人作祟,伪诏先至。”
林学峰胸口起伏,被这番突如其来的宏大逻辑砸得喉头干涩,但他很快稳住心神,冷笑出声。
林学峰:( ?д?)
“说得跟你在咸阳宫亲眼见过遗诏一样,历史只看结果,结果就是秦二世而亡,始皇帝的晚年就是一场歇斯底里的自我毁灭!”
苏念禾霍然起身,手里的铅笔啪地拍在桌上,俏脸如霜。
苏念禾:( `h′ )
“林学峰!把历史悲剧粗暴地归结为精神失常,抹杀政治博弈的复杂性,你这不仅是对始皇帝的侮辱,更是对历史学研究标准的践踏!”
林学峰看着护在赵正身前的苏念禾,眼神微冷,冷笑着收拾好电脑包,退向门口。
林学峰:( ? 3?)
“念禾,感情用事救不了大秦,后天论坛上,海内外汉学专家齐聚,我的论文已经在核心期刊排版,赵顾问如果觉得我说错了,大可以在提问环节当众驳倒我,不过,不知赵顾问以什么身份开口?一个面馆帮厨,还是唐总花钱买来的旁听观众?”
门被林学峰甩上,走廊里的风带起一阵尖锐的回响。
屋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陈伯年叹了口气,干枯的手掌按在赵正的肩头,目光复杂至极。
陈伯年:( ?_? )
“赵正,学峰的路子走偏了,但后天几十家媒体的长枪短炮架在那里,他的这篇发言一旦见报,整个社会对大秦的认知又会被带偏十年,你若是出面,我来替你背书申请特邀发言权。”
苏念禾转过身,微凉的掌心覆上赵正紧握成拳的右手手背,感受着他皮下坚硬枯竭的暗流,美眸中满是痛楚与挣扎。
苏念禾:( ??へ?? )
“不行,他不能去,他只要一开口,那种亲历者的口吻和细节根本藏不住,周泰然的人还在暗处盯着,身体也撑不住高强度的盘问。”
赵正坐在阴影中,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眼帘微垂,目光定格在打印稿末尾那行刺眼的字眼上:【狂躁暴虐,荒唐至死】。
两千载风刀霜剑,他忍下了暴君之名,咽下了二世而亡的彻骨剧痛。
可当后人以近乎轻蔑的姿态,将他背负了一生、耗尽心血铸就的万里河山,轻飘飘地断定为疯子的狂想时,胸腔深处沉睡了千年的热血,竟如残烛般再次剧烈翻涌起来。
陈伯年收回手,走到门前,手按在门把上,苍老的声音在暗处回荡。
陈伯年:( ??3?)
“你若不上台,别人就会替你把沉默写成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