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所,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念禾的声音在窄小的面馆堂屋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罗教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包里那叠厚达数百页的检索报告狠狠合上,纸页撞击的声音在空旷的后厨移门前格外刺耳。
罗教授:( ??へ?? )
“在传统复方药理里,负责调和阴寒、唤醒生机的引经药,往往需要主药压阵。如果丹砂草只是配伍,说明它本身的药力极烈,必须依附某种生长在同生境的母本植物,我们单找这一株,就像在茫茫大山里捞一根无源的浮萍。”
何青咬着下唇,从随身电脑包里拔出加密U盘,插在便携投影仪上。
惨白的光束打在面馆斑驳的白墙上,投射出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古籍比对表格与高光谱图谱。
何青:( ′~` )
“这是过去四十八小时内,我和药学院团队对秦岭南麓、太白山腹地三百年内地方志、清末采药人手卷、以及中科院早期植被调查档案的全部重构结果。”
投影画面翻动,跳出三组清晰的高清照片。
何青:( ??д?? )
“我们剔除了所有以‘寿’、‘仙’为名的伪托药物,专查‘避寒’、‘回阳’、‘散瘀腐’的异名草本,符合叶厚如革、经冬不凋、汁液如朱砂三个硬指标的,全秦岭总共找到三条暗线。”
赵正的身形微动,目光定格在第一张手绘黑白草图上。
何青用激光笔打出红点。
何青:( ??_?? )
“第一条,道光年间《佛坪厅志》记载的‘血竭草’。生长在极阴深谷悬崖,传闻能续断骨。但经过我们查证,这批记载在建国初期就被证实为地方土医附会,所谓的实物,在民国三十一年就因为山体滑坡彻底灭绝,植物志上早已注销代码。”
红色的光点跳向第二张彩色标本照片。
何青:( ??︿?? )
“第二条,太白山深处特有的‘太白赤参’。外形与赵先生口述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但我们调取了交大药学院保存的一九八二年干制样本进行微量元素比对,它的生长生境必须依托海拔两千六百米以上的针叶林冻土,而秦代骊山与蓝田御药园的平均海拔不过千米,生态环境完全对不上,强行移植存活率是零。”
空气沉重得像灌满了水银。
何青吸了口气,指尖滑向第三组幻灯片,脸色更加惨白。
何青:( >д< )
“第三条,也是之前重合度最高的‘阴崖朱草’。我们在商洛山区的药农手里找到了近代采摘的干叶,背面确实密布血色斑点,但经质谱仪切片分析,那根本不是植物分泌的药腺,而是一种特定寄生虫产卵后引发的病变虫瘿,整株植物含有极强的神经毒素,根本不具备药用价值。”
三张幻灯片依次熄灭。
投影仪的光源在白墙上投下一个刺眼的纯白方块,像极了一面没有刻字的石碑。
陈伯年摘下老花镜,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卷厚重的竹简拓片线装册,手指骨节按在封皮上微微发青。
陈伯年:( ?_? )
“老朽查遍了里耶秦简、岳麓书院藏秦简、以及睡虎地秦墓竹简里的所有医方篇,乃至相夫夫人方、治疾饮醇方,通篇七万余字,秦代官方文书里,根本就没有‘丹砂草’这三个字。”
赵正坐在阴影中,左手食指微微弯曲,指节在八仙桌上轻轻叩动,笔顺勾勒的依旧是秦篆的结构。
赵正:( ?w? )
“少府医官当年进奉之时,曾有一言。”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拢在他的面门上。
赵正眼皮抬起,目光越过众人的肩头,沉寂得不带丝毫烟火气。
赵正:(  ̄ー ̄ )
“此物出于南山绝壁,根缠赤石,叶背凝血,向阴而生。采药黔首皆呼之为‘山中赤背’,进奉内廷之后,因其可佐丹砂炼制九转还元之膏,宫中侍医方便宜称其为丹砂草。典籍无载,理所应当。”
罗教授双眼微眯,迅速在笔记本上写下“山中赤背”四个字,立刻推给何青。
罗教授:( ??w?? )
“用俗名进数据库,查民间俗名异名录,快!”
键盘敲击声在死寂的面馆里狂乱响起,何青的双手在键盘上几乎化作残影,屏幕上的代码如瀑布般滚落。
十分钟。
二十分钟。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积雪压断了巷口枯树枝,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何青敲下回车键的手指悬停在半空,身子突然垮了下去。
屏幕中央跳出一个冰冷的红色弹窗:【检索匹配项:0条】。
没有。
不仅现代国家级植物数据库里没有,连明清以来的民间杂记、地方中草药俗名大辞典里,同样查无此名。
何青眼眶泛红,转过身看着罗教授,嘴唇动了动,吐不出一个字。
罗教授摘下老花镜,闭上双眼,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罗教授:( ′~` )
“结论很清楚了。现阶段,在现存已知的所有植物物种及文献资料库里,搜索结果,为零。”
苏念禾的身子晃了晃,后背撞在八仙桌角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她没有哭,只是死死抿着下唇,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里。
满室沉寂中,没人敢去看赵正的眼睛。
面对求生之路在现代科学面前被宣判死刑的绝境,换作任何人,无论是指责、崩溃还是绝望,都在常理之中。
赵正却缓缓站起了身。
他整理好大衣褶皱,将遮挡手背的袖口重新拉好,向神色黯然的罗教授与陈伯年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现代拱手礼。
赵正:( ?w? )
“有劳诸位先生费心,天地生物,生灭有时。两千载光阴荏苒,沧海桑田,山川草木换了人间,本非人力所能强求。诸位实事求是,不作欺瞒伪饰之言,赵正铭记于心。”
他的声音不高,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心头,反而让在场的所有学者无地自容。
陈伯年长叹一声,别过头去,不忍看他腕间蔓延的暗纹。
赵正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苏念禾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唇角极轻微地动了动,似乎想抚平姑娘眼底的绝望。
赵正:( ??_?? )
“苏念禾,下一次去医院复查骨血,尚余几日?”
苏念禾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眸,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子。
苏念禾:( ??へ?? )
“十四天,可按你现在的变化,我们不能保证下一次还只是手上的裂纹。”
赵正神色未变,只将目光投向黑洞洞的门外风雪,吐出一句毫无迟疑的反问。
赵正:( `_ゝ′)
“若十四天后生机断绝,你可敢随我进秦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