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禾,这个人的侧脸真的很像一尊兵马俑。”
苏念禾站在学校资料室门口,手里的笔停在手背上。
“你先别讨论长相。”
“为什么?”
“先把视频放下。”
“我已经答应你不发。”
“保存也不要再转。”
“知道了。”
“还有,社区群里那段视频,发给我。”
沈悠然把文件传过去。
“你看白板,别看人。”
“我看的是白板。”
“你刚才说的是兵马俑。”
“顺口。”
“顺口也要有边界。”
“你最近越来越像陈老师了。”
“陈老师会让你写情况说明。”
“那我现在闭嘴。”
电话挂断,苏念禾点开视频。
“旧水道。”
“宫城西侧排水口。”
“车马回转区。”
视频里,赵正说得不快,画线却没有停顿。
白板上的三处改动,和她记下的资料编号正好对应。
苏念禾翻开桌上的勘探报告。
“西南排水沟,人工修整痕迹,功能尚待确认。”
她把报告里的照片放大。
沟壁残段埋在土层下,边缘有两道平行夯痕。
去年复测时,报告只在附录里提过,没有放进公众展板。
“他没有看过这份报告。”
旁边的研究生抬头。
“苏姐,你在说谁?”
“赵正。”
“就是社区那个改图的人?”
“你认识?”
“群里都在传。”
“别传了。”
“为什么?”
“图还没核验,视频里还有居民。”
“你们学历史的都这么谨慎?”
“做考古,不谨慎就会把猜测写成事实。”
苏念禾打印了三张照片,又调出宫城西侧地形图。
“沟的位置,西南偏北。”
“赵正画在西侧。”
“差了不到四十米。”
“这还不算错?”
“原图把排水沟画成一条直线,赵正画出了折向。”
“折向有什么用?”
“避开台基。”
“你怎么确定?”
“报告里有坡度数据。”
她把两份资料并排放好。
“坡度从西北往南降低。直沟会把水引向台基。折向之后,水才会沿低处排走。”
研究生凑近看了看。
“他只是凭经验画的?”
“还不能下结论。”
“那你找陈老师。”
“我正准备去。”
陈伯年的办公室在楼上。
苏念禾敲门进去时,陈伯年正对着一摞秦简照片做标注。
“老师,您看这个。”
“又是赵正?”
“您还没看就知道?”
“你这几天送来的资料,都和他有关。”
苏念禾把视频、照片和图纸放到桌上。
“他在社区讲座上改了一张咸阳宫道路图。”
“看过了。”
“什么时候?”
“沈悠然发来的。”
苏念禾抬头。
“她也发给您了?”
“她问我能不能上传,我让她先别动。”
“您也看出问题了?”
“我看出他有问题。”
“图呢?”
“图有价值。”
苏念禾坐下。
“西南排水沟和他画的旧水道能对上。”
“能对上,不等于图是正确答案。”
“我知道。”
“报告照片里只有一段遗迹。”
“但折向方向符合地势。”
“工程逻辑成立。”
“您认为他画得对?”
“我认为原图需要重做。”
苏念禾把第二张图推过去。
“这是西门外的地形复测。”
“这里有居民区。”
“地面下面可能有旧夯土。”
“可能?”
“报告用了这个词。”
陈伯年拿起照片,放到灯下看了几眼。
“旧夯土没有确认前,不能标成车马回转区。”
“赵正标了。”
“所以他的问题更大。”
“问题是他从哪里得到判断。”
陈伯年把照片放下。
“你怀疑他看过未公开资料?”
“他自己说看过宫中水工图。”
“哪一份?”
“他说已经不在了。”
陈伯年靠回椅背。
“这不是资料来源。”
“我知道。”
“那就别被新奇带着走。”
“我没有。”
“你已经把他的每句话都记下来了。”
苏念禾看了看自己的记录本。
“这是工作习惯。”
“你以前记录学生发言,没有这么详细。”
“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会承认不知道,也会承认可能判断错。”
“这很难得。”
“他还会在没有证据时先画出完整布局。”
“这不是学术习惯。”
“所以才要查。”
陈伯年把勘探报告翻到附录。
“这份报告,去年没有公开重点解释。”
“对。”
“社区讲座公开资料里没有。”
“对。”
“赵正却画到了。”
“对。”
“那你准备怎么写?”
“先写布局与遗迹存在对应关系,不能写成定论。”
“还要写知识来源存疑。”
“我会写。”
陈伯年拿起笔,在纸边记下几个编号。
“你们约了三天?”
“今天第三天。”
“他会去面馆?”
“他说会等结果。”
“你去找他。”
“您不一起去?”
“暂时不去。”
“为什么?”
“现在见面,容易让他把防备提起来。”
“他一直有防备。”
“那就别让他以为学校已经把他当成研究对象。”
苏念禾收好材料。
“老师,您对他有兴趣。”
“我对任何能修正资料的人都有兴趣。”
“只是资料?”
陈伯年拿起另一张秦简照片。
“目前只是资料。”
苏念禾没有追问。
下楼前,她给沈悠然发消息。
“视频继续保存,不许发。”
沈悠然回得很快。
“知道啦。你什么时候把人查清楚?”
“查资料,不查人。”
“你这话自己信吗?”
苏念禾没有回复。
下午,苏念禾带着文件来到面馆。
方远正在收桌。
“苏老师,今天真来吃面?”
“来吃面,也来还资料。”
“那先坐。赵正刚把后厨收拾完。”
“他在里面?”
“在。”
方远朝后厨喊。
“赵正,苏老师找你。”
“让她进来。”
方远站到旁边。
“他说让你进来。”
苏念禾进了后厨。
赵正坐在靠墙的位置,背后没有空门。
他面前摆着一本考古报告,手指正按着手机屏幕。
“资料查完了?”
“查了一部分。”
“先吃面。”
“我还没点。”
“牛肉面。”
“你怎么知道我会点这个?”
“上次你看菜单时停在牛肉面。”
“你记得?”
“看过便记住。”
方远在外面喊。
“苏老师,标准碗还是大碗?”
“标准碗。”
“赵正,你吃不吃?”
“不吃。”
方远没理他。
“两碗标准!”
赵正抬头。
“我说不吃。”
“你说了不算,后厨剩半碗面,倒了可惜。”
“面不能按人情处理。”
“这是员工餐。”
“员工餐也要登记。”
“你还真登记?”
方远端着两碗面过来。
“今天记账,月底从工资里扣一块钱。”
“牛肉面不是一块钱。”
“你吃半碗,按半碗算。”
苏念禾坐在桌旁。
“方老板,你们店里一直这样算账?”
“我们店里讲实际。”
赵正看了方远一眼,没有再争。
苏念禾把资料摆到桌上。
“这是西南排水沟照片,这是复测报告,这是我按照报告重画的路线。”
赵正拿起第一张。
“沟壁的夯痕被认成自然冲刷。”
“去年报告是这样写的。”
“写错了。”
“我也这么认为。”
赵正翻到第二张。
“高台向西移?”
“按照坡度和排水方向调整。”
“坡度数据不完整。”
“所以我在说明里标了范围。”
赵正点头。
“这部分可以。”
苏念禾把第三张推过去。
“粮秣侧道,暂时不能确认。”
“为什么?”
“没有直接出土道路。”
“宫城需要粮秣运输。”
“需要,不代表侧道一定在你画的位置。”
“那你认为粮车走哪里?”
“可能和主道共用。”
“不能。”
“理由?”
“车辙。”
“报告没有车辙记录。”
“土层被后世扰动。”
“你又没去现场。”
“现场会留下运行条件。”
“条件不等于证据。”
“对。”
赵正把筷子摆正。
“所以我只说布局判断。”
“可你画得很肯定。”
“画图需要落点。”
“落点不等于事实。”
“你这句话,和我说的一样。”
“我是在提醒你。”
“提醒有用。”
苏念禾翻开修订说明。
“原图有三处需要修改。旧水道方向,你对了。高台坡度,你对了。西门外夯土,暂时无法确认。粮秣侧道,没有直接证据。”
“所以?”
“我错了一半。”
赵正夹起面条,停在碗边。
“你错的不是一半。”
“那是多少?”
“原图错了三处。”
“你说的四处里,只有两处得到资料支持。”
“另外两处需要补查。”
“这就是问题。”
“什么问题?”
“你说话时,常把尚未确认的内容,讲得和亲眼见过一样。”
赵正放下筷子。
“我没有这样说。”
“你的动作这样说。”
“动作也能作证?”
“在研究记录里,不能。但在交流里,可以。”
方远站在旁边听了半天。
“苏老师,你今天是来吃面,还是来审赵正?”
“查证。”
“查证到饭点,也得吃饭。”
“我会吃。”
“赵正,你也吃。”
“我已经吃过。”
“你筷子都没动。”
“我在听。”
“听也要动筷子。”
苏念禾把修订说明推到赵正面前。
“我会按这份说明修改讲座资料。”
“可以。”
“会注明工程推断。”
“可以。”
“也会保留你的路线图。”
“不能公开我的姓名。”
“图上没有姓名。”
“视频也不行。”
“我已经让沈悠然暂停。”
赵正抬头。
“谁?”
“我的朋友。她看到了社区群里的视频。”
“她保存了吗?”
“保存了。”
“让她删除。”
“她暂时不会发布。”
“保存也有风险。”
“我会再提醒她。”
赵正没有追问。
方远把碗往前推了推。
“你们说完没有?面快坨了。”
苏念禾拿起筷子。
“还有一个问题。”
“请说。”
“你提到的宫中水工图,究竟从哪儿来?”
赵正夹住一根面条,停了片刻。
“我错了一半,可你对的那一半究竟从哪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