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药只剩六片,你还能瞒多久?”
赵桂芳把布包摊在桌上,六片干草排成一列。
赵正伸手,将布包收回。
“够用。”
“够用几天?”
“能撑一段时间。”
“什么叫一段时间?”
“看身体。”
“你别跟我打官腔。”
赵桂芳把药箱盖上,坐到他对面。
“赵正,你每天干活,手裂了,腿也不利索。现在药只剩六片,你还说够用?”
“工作不能停。”
“为什么不能停?”
“停下,便会引人注意。”
“你不去医院,是怕人注意。你不吃饭,是怕花钱。现在药不够了,你还要装没事。”
“我没有装。”
“那你倒是说说,六片药能救你多久?”
赵正没有答。
赵桂芳伸手点了点桌面。
“说不出来了吧?”
“药效因人而异。”
“你才吃了几片,连药效都能算出来?”
“不能算,只能判断。”
“判断错了呢?”
“承担后果。”
赵桂芳被他气得抬手,又把手放下。
“你这人,什么都能扯到后果。吃药有后果,欠钱有后果,别人送你个橘子也要算清楚。你是不是连睡觉都要先列个计划?”
“计划能减少失误。”
“那今天计划是什么?”
“照常上工。”
“还要上工?”
“方远已安排我早班。”
“你现在这样,去了也是添麻烦。”
“我能完成工作。”
“能走到面馆吗?”
“能。”
“能搬面粉吗?”
“能。”
“能不能别逞强?”
“不是逞强。”
赵正把药草重新包好,放进衣襟内侧。
“我需要收入。”
赵桂芳怔了怔。
“你缺钱?”
“需要买东西。”
“买什么?”
“衣物。”
“你那件长袍不能穿了?”
赵正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旧袍。
袍角沾了灰,袖口磨得发白,胸前还有暗色污痕。
那是从陵中带出来的最后一件完整衣物。
“能穿。”
“能穿你还买?”
“过于显眼。”
“你也知道显眼?”
“街上无人如此穿着。”
赵桂芳被他问得没话,只好起身收拾桌子。
“今天先不上工。”
“我已答应方远。”
“我给方远打电话。”
“无需。”
“什么叫无需?你要是倒在路边,方远还得找人把你抬回来。”
“不会倒。”
“你昨晚在巷口差点站不住。”
赵正抬起手,指节在桌上按了一下。
“那是药效间隔过长。”
“听听,终于说实话了。”
“我没有隐瞒。”
“你刚才还说只是干裂。”
“伤口确实是干裂。”
“行,你有理。今天买衣服,买完再去面馆。”
“会耽误工作。”
“半天而已,方远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
“工资怎么算?”
“你还真会问。”
“劳动应有报酬。”
赵桂芳抓起外套。
“那就按方远说的办。你去买衣服的钱,从你工资里出。”
“可以。”
“先说好,不准只买最便宜的。”
“衣物功能相同,价格越低越合适。”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赵桂芳打开柜门,翻出一件旧棉服。
“先穿这个。”
“尺寸不合。”
“哪里不合?”
“肩窄,袖短。”
“你还挑上了?”
“行动受限。”
赵桂芳把棉服扔给他。
“自己穿上。”
赵正接过棉服,先检查口袋、拉链和内衬,再套到身上。
赵桂芳站在旁边看了片刻。
“你穿衣服还要验货?”
“衣物贴身,需确认是否有异物。”
“里面能有什么?”
“针,刀片,纸条。”
“谁会往棉服里放刀片?”
“过去有人这样做。”
“你过去到底干什么的?”
“处理政务。”
“处理政务需要防刀片?”
“需要防许多东西。”
“行了,别说了。走,去市场。”
赵正锁好房门,先查看楼道两端。
赵桂芳拎着布袋站在台阶上。
“家门口也要查?”
“习惯。”
“你那个习惯什么时候能改?”
“正在改。”
“改到哪一步了?”
“今日先不走回头路。”
“这算什么进步?”
“出门买衣服。”
市场就在两条街外,人多,摊位也多。
赵桂芳领着赵正进了成衣店。
“孙姐,有没有适合他的外套?”
柜台后的女人抬起头。
“哟,赵姨,这就是你家新收的那个小伙子?”
“什么叫我家收的?”
“街坊都这么说。”
孙姐拿出软尺,在赵正肩前比了比。
“身高一米八几,肩宽,胳膊长。穿大号。”
赵正退开半步。
“无需量。”
“衣服不量怎么选?”
“凭尺寸判断。”
孙姐笑了。
“你自己能判断,那你来挑。”
赵桂芳立刻接话。
“别听他的。你给拿几件合身的,别太贵,也别太差。”
“颜色呢?”
“耐脏。”
“黑色?”
“可以。”
“深灰?”
“可以。”
“藏蓝?”
“也可以。”
赵正看向衣架。
“深灰。”
孙姐从里面取出一件外套。
“这件七百二。”
赵正伸手摸了摸布料。
“贵。”
“贵在哪儿?”
“同类衣物,价格高出许多。”
孙姐愣住。
“你还会比价?”
“方远面馆附近,同类外套三百八。”
“那你去买三百八的。”
“这里为何卖七百二?”
“品牌、面料、做工、店租,哪样不要钱?”
赵正又看了看衣服内侧。
“缝线平整,拉链顺,内衬完整。价格仍高。”
赵桂芳拽了他一下。
“你买衣服还是查账?”
“需知钱花在何处。”
“你挣八十一天,买件七百多的衣服,得干九天。”
“所以不买。”
孙姐从旁边拿来另一件。
“这件三百六,普通款,厚度差不多。”
赵正接过,转身进试衣间。
赵桂芳在外面喊。
“别把里边弄乱。”
“不会。”
几分钟后,赵正走出来。
外套肩线合适,袖口盖到手腕,衣摆过腰,拉链拉到胸口也不紧。
孙姐点头。
“这件合身。”
赵桂芳绕着他看了一圈。
“抬手。”
赵正抬臂。
“转身。”
赵正转身。
“弯腰。”
赵正弯腰。
“你这是挑衣服,还是挑兵?”
“确认行动不受限。”
孙姐把另一件浅棕色外套递过去。
“再试这件,颜色亮,显得人精神。”
“无需。”
“为什么?”
“容易留下辨识特征。”
孙姐没听懂。
“买件衣服还怕留下特征?”
“颜色醒目,远处容易辨认。”
赵桂芳拿过浅棕外套。
“他说不穿就不穿。你再找件普通的。”
“深灰还不普通?”
“太像上班穿的。”
“上班本来就该这么穿。”
赵正把衣架上的几件外套逐一看过。
“深灰,耐脏,不醒目,适合日常。”
孙姐问:“你以前是不是做保安的?”
“不是。”
“那你怎么这么在意不醒目?”
“方便行动。”
“现在买衣服,谁还讲方便行动?”
赵正没有回答。
镜面就在试衣间旁边。
他站到镜前,抬手整理领口。
镜中的人穿着现代外套,头发仍留得较长,额前发丝垂下来,眉骨和鼻梁的轮廓没有改变。
旧袍换成新衣,面容仍在。
孙姐递来一面小镜子。
“后面也看看。”
“不必。”
“合不合身得看后面。”
赵正接过镜子,侧过身。
镜面里,现代服装压住了旧时代的痕迹,却压不住那张脸。
手机里的将军俑,屏幕上的照片,和镜中的轮廓重新叠在一起。
赵正把镜子放下。
赵桂芳问:“怎么了?”
“衣服可以。”
“就买这件?”
“可以。”
“你不试别的?”
“够用。”
“买衣服不能只看够不够用。穿出去见人,至少得正常。”
“何为正常?”
“别让别人看着觉得你刚从戏台子上下来。”
“我没有登台。”
“这不是重点。”
孙姐把外套装进袋子。
“要不要再买两件毛衣?”
“不用。”
“围巾呢?”
“不用。”
“帽子?”
“不用。”
赵桂芳把一顶灰色毛线帽塞进袋子。
“这个要。”
“帽子会影响听觉。”
“你连帽子都能挑出问题?”
“会遮挡两侧动静。”
孙姐忍不住笑出声。
“赵姨,你这位小伙子活得真仔细。”
赵桂芳付款前,又把一双黑色手套放进袋子。
赵正按住袋口。
“手套不需要。”
“需要。你手都裂成那样了。”
“工作时不便。”
“工作时戴,干活慢了我赔你工资?”
“会影响抓握。”
“那就下班戴。”
赵正停了一下。
“可以。”
孙姐扫码后报出价格。
“三百九十二。”
赵正从口袋拿出方远结算的工资。
现金不多,他先分出三百九十二元,又把剩下的零钱按面额理好。
孙姐接过钱。
“现金啊?现在年轻人都扫码。”
“现金可确认交付。”
“扫码也能确认。”
“手机可能遗失,账户可能受限。”
“你这考虑得够远。”
赵正看着孙姐找回的八元。
“请确认金额。”
“你数吧。”
赵正一张张点过。
“八元。”
“没错。”
赵桂芳接过袋子。
“走了,别在这儿跟孙姐研究货币。”
孙姐在后面喊。
“衣服七天内没穿没洗,可以换码。吊牌别拆,票据留好。”
赵正停下脚步。
“退换条件是什么?”
孙姐说:“尺寸不合、质量问题,可以换。穿过、洗过、有污渍,就不退。”
“若店家拒绝履行?”
“拿票据来找我,找市场监管也行。”
赵正点头。
“规则清楚。”
“买件衣服还要问退换规则,你做生意的?”
“没有。”
“那你以前做什么?”
赵正提起袋子。
“管理许多人。”
孙姐笑了。
“管理人还不如管理衣服,衣服至少不会顶嘴。”
赵桂芳拉着赵正离开。
刚走出市场,旁边理发店传来推剪声。
赵正停住。
赵桂芳回头。
“又怎么了?”
“头发需要处理。”
“终于知道收拾自己了?”
“发型会影响辨识。”
“什么辨识?”
“面部特征。”
赵桂芳盯着他。
“你说人话。”
“额发可遮眉骨,侧边可削弱轮廓。”
“你就是觉得现在这个发型不好看?”
“不是。”
赵正推门进理发店。
理发师抬头。
“剪头发?”
“改变发型。”
“想怎么改?”
“前额留长,向下。两侧修短,不露耳。不要推得过高。”
理发师拿起梳子。
“你要求还挺细。”
“照做。”
赵桂芳坐在旁边。
“师傅,别给他剪得太怪,干净就行。”
“放心,普通短发。”
赵正坐在椅子上,背部贴着椅背,仍留意门口和后窗。
理发师围上围布。
“放松点。”
“可以。”
“你脖子别这么直。”
“这样方便观察。”
“你是来剪头发,还是来站岗?”
“剪头发。”
推剪贴近耳侧。
赵正没有动。
几缕长发落在围布上,额前头发被重新修整,眉骨露出的部分少了许多。
理发师转过椅子,让他看镜子。
“怎么样?”
赵正抬手按了按额发。
镜中轮廓有变化,却没有消失。
“可以。”
赵桂芳走到后面。
“这不就精神多了?”
“只是改变外观。”
“人收拾干净,外观当然重要。”
赵正从椅子上起身,拿出现金。
理发师说:“二十五,扫码也行。”
赵正递出一张五十元。
理发师找回二十五。
“零钱给你。”
赵正接过,重新数了一遍。
赵桂芳忍不住说道:“刚才买衣服数,剪头发也数,你就不能信别人一次?”
“账目清楚,双方都省事。”
理发师把剪下来的头发扫进簸箕。
“你不是怕难看,你是在怕别人认出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