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个摄像机的红灯同时亮起。
怼脸机位顺着滑轨悄无声息地推到了我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
“跳舞就算了,我怕把舞台踩塌”
我从裤兜里掏出麦克风,拍了两下金属网罩。
发出“嘭嘭”两声闷响。
现场的几个音乐导演嘴角直抽搐。
拿手拍专业动圈麦,纯纯的外行做派。
我以前在剧组干跟班那会儿,天天蹲在主控台后面听各路老炮录demo。
但是这具身子骨别的毛病一身,唯独嗓子生得极亮,声带闭合薄得像片刀刃。
伴奏老师在耳麦里问放什么曲子。
我冲音控台摆了摆手。
“不用伴奏,清唱。”
话音一落,后排几个练习生直接嗤笑出声。
初舞台清唱,那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没有混响和伴奏遮丑,音准和气息有一丁点晃动,在四面环绕的监听音响里就会被放大成车祸现场。
我握着麦克风,懒散地呼出一口气。
下一秒。
半句调子毫无预兆地从唇齿间咬了出来。
那是以前跟一部边塞悬疑大片时,从一个西北老盲人嘴里听来的古调。
没有歌词,只有三两个带着荒原冷寂感的衬字长音。
“呜——哎——”
嗓音撕开空气的瞬间,像是一把裹着霜雪的薄刃贴着人耳廓生生削了过去。
高音没有丝毫刻意挤压的毛边,空灵、透亮,却又带着一股直往骨头缝里钻的冷漠与糙劲。
原本被各种流行电子舞曲震得发麻的耳膜,冷不丁被这半句原生态的冷调音色猛刺了一下。
导播室里,总导播陈雷刚端起的搪瓷水杯停在嘴边,嘴唇被烫了一下都没发觉,眼珠子直勾勾盯着监视器上的波形图。
那条音频轨道上的高频动态,纯净得连降噪插件都不用挂。
台上的姑娘颈侧那根纤细的青筋随着发音微微绷起,冷白的皮肉在光晕下泛着近乎透明的质感。
但仅仅唱了半截,在那道最高、最陡峭的转音眼看就要攀上顶峰的刹那——
声音戛然而止。
我直接把麦克风从嘴边拿开了,垂在裤缝旁边。
面色平静,甚至顺手清了清嗓子。
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就像有人拿羽毛刚把你的心尖撩得直发痒,正准备吸一口气爽上天,对方突然一巴掌把你嘴捂死了。
坐在导师席正中央的简云舒,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彻底僵住。
她微微坐直了身子,深墨绿西装的领口随之下压。
她把麦克风拉到唇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逼仄:
“继续”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我身上。
齐悦手里的毛巾被捏得变形,牙齿死死咬着下唇。
我看着导师席上那位气场两米八的冰山女人。
扯了扯嘴角,大白话脱口而出:
“没了,就练了这么一段。”
噗嗤。
不知道是哪个摄像大哥手抖了一下,镜头跟着剧烈晃了晃。
紧接着,整个候场区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堂大笑。
简云舒拿着麦克风的手悬在半空,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三秒钟,那张常年没有波澜的清冷面孔上,终于泛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没再说话,径直垂下眼帘,抓起桌上的黑色记号笔,在面前那张硬质打分板上刷刷划拉了一个大写字母。
写完她手掌漫不经心地往下一覆,正好挡住了摄像机俯拍的角度。
大屏上只拍到了她收回笔的指尖。
至于那个评级到底是什么,谁也没看清。
简云舒的手依旧不轻不重地扣在打分板正中央。
四号机位的俯拍镜头硬是只切到了她修长如玉的指节。
底下那道红黑墨水划出来的评级标记,被遮得严丝合缝。
台下几百号练习生伸长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咳........”
坐在简云舒左手边的主持人导师林哲擦了把嘴角笑出来的口水、
拿着麦克风打圆场。
“徐娆选手的风格.........确实很别致。”
“别人来选秀都是恨不得把十八般武艺全掏空,你倒好,唱半句留半句,买一送半都不带这么扣门的。”
台下又是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站在我前排的齐悦,这会儿两只手死死抓着高开叉皮裙的边沿,指甲几乎要掐进大腿肉里。
她刚才在台上又是劈叉又是狂甩高音,跳得浑身是汗、喘得像拉风箱,好不容易才搏了个全场第一个A评级。
结果我连一滴汗都没出,吊儿郎当唱了两嗓子破调子,就把全场的注意力抢了个干净。
“徐娆。”
林哲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里透着股娱乐圈老油条特有的探究:
“刚才听你那半句原生态转音,声带闭合薄得惊人,高音共鸣根本不是普通素人能有的发声位置。”
“既然底子这么厚,你怎么就只练了这么一段?”
为什么只练一段?
因为在麦芒那个破厂房里,舞蹈老师教的动作我同手同脚全不会。
声乐课老师水平还不如我以前跟组跑录音棚时遇见的调音学徒。
能把以前在西北荒漠里听老头扯的那两嗓子扒出调来,已经算我给金满仓一百六十万协议最大的面子了。
“进营前忙,没来得及背全词。”
我对着话筒实话实说。
台下几个评委面面相觑。
见过狂的,没见过狂得这么坦荡的.......
林哲笑了笑。
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我,直接抛出了选秀节目的标准通稿三连问。
“好吧,算你率真。那你今天站上《星火计划》这个舞台,最核心的初衷是什么?换句话说,你的梦想是什么?”
演播厅顶上的追光灯“唰”的一声集中打在我头顶上。
怼脸的滑轨重型摄像机几乎要戳到我鼻梁骨前头。
监视器屏幕里,我那张素得连防晒都没擦的脸被放大了数十倍。
梦想?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以前在监视器后头听过成百上千个小年轻哭着喊着谈梦想。
有人说舞台是他的命,有人说为了唱歌能把命搭上。
转过头进了后台,为了一套大牌高定私服争得头破血流,为了抢资方的推荐位在饭局上喝到胃穿孔吐血。
在这行里,欲望被包装成初心,算计被美化成情怀。
跟这帮资本家谈梦想?
那是嫌自己被割得不够深。
我抬起麦克风,连半秒钟的迟疑都没有。
“包吃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