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了半步,避开他的手,眼皮微掀:
“车票报销不?”
金满仓脸皮一抽。
“车票公司全包!坐大客去火车站,给你们订的直达车!”
所谓“直达车”,等到了火车站台我才明白。
金满仓连高铁二等座都没舍得买,硬是挑了趟慢速绿皮特快,硬座车厢。
车厢里暖气开得像蒸笼,混合着泡面、脚丫子和湿雨伞的闷臭味。
过道里堆满了大包小包,列车员推着盒饭小车扯着嗓子喊。
“啤酒饮料矿泉水,腿收一收啊!”
“哎哟我去……”
李耀拖着个银色铝镁合金高定行李箱挤在后头,身少爷脾气当场上来:
“老金抠死算了!我给我爸打个电话,直接派两台埃尔法送咱们过去得了!”
“闭嘴吧你。”
蒲夏在前头核对车票,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节目组规定所有选手统一在省城南站集结点报道,私家车送过去的直接取消报道资格。老实坐着!”
我和许盼挤在一排靠窗的三人座上。
这具身子骨长到了一米六九,腿又长,硬座车厢那窄巴的空间根本搁不下我的膝盖。
两条裹在破旧牛仔裤里的笔直长腿只能斜斜地并拢偏向一边,膝盖顶在对面的硬板上,憋屈得骨头酸疼。
“娆姐,挤着没?”
李耀坐在过道对面,眼巴巴地看着我,恨不得把自己的软垫子抽出来给我垫着。
“不挤,挺宽敞。”
我懒得看他,把卫衣帽子往前一拉,整个人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假寐。
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黑瘦的小手。
许盼从她那个掉皮的帆布包底摸出个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撕开一角。
里头装的是半斤五香葵花籽。
“姐,吃不?可香了。”
小姑娘压低声音,生怕被前排闭目养神的蒲夏听见。
我睁开眼,瞅了眼那把干瘪的瓜子,又瞅了眼许盼那张写满讨好的脸。
以前跟组跑长途也是这副德行——
没钱坐头等舱,几个杂工跟班蹲在车厢连接处分一盒红双喜,苦得冒烟,但心里反倒没那么多七弯八绕的盘算。
“分我点。”
我伸出手掌。
许盼眉开眼笑,哗啦啦倒了一大把在我手心里。
我一边嗑,一边把瓜子壳利落地吐进手折的废报纸筒里,动作熟练得像天桥底下摆摊的大爷。
“姐,你说省城那大录影棚是啥样的?”
许盼一边嗑一边小声问,眼神里全是没见过世面的怯意:
“听群里那些大公司的练习生说,初舞台有四面全景大屏。”
“光导师席的椅子就是国外空运过来的............咱们这种没背景的,会不会第一轮就得滚蛋?”
“滚蛋怕什么。”
我吐出一片瓜子壳,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波澜:
“管饭吃饱就行。真被淘汰了,也是节目组出路费把你送回来,白吃白喝一星期,横竖不亏。”
许盼愣了愣,随即噗嗤笑出声,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
“也是!反正回麦芒也是啃窝头,去大城市还能吃几天高级盒饭!”
这年头,端着身段的饿死,不要脸的吃撑。
老子以前在剪辑房连明星吃剩的半盒冷盒饭都扒拉过,要脸值几个钱?
火车颠簸了四个多小时,终于在下午两点晃荡进了省城南站。
“拿好随身物品!箱子提稳了!”
蒲夏在前面扯着嗓子清点人数。
我们一行人拖着行李顺着人流往出站口走。
省城的高铁南站比云江老站大了数倍,钢架结构的挑高穹顶望不到头,地面光洁得能倒映出人影。
刚拐过出站通道的最后一道玻璃闸机,前头猛地炸开一阵海啸般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啊——!!”
“齐悦!看这里!悦宝妈妈爱你!!”
“天宇娱乐全员走花路!!”
震耳欲聋的声浪扑面而来,夹杂着几十台单反相机的机械快门声,密密麻麻像爆豆子一样。
横幅拉了三层,LEd灯牌红的绿的闪成一片海洋。
四五十个手持长焦“白炮”镜头的职业代拍和站姐踩在折叠小板凳上,快门按得火花四溅。
被围在正中央的,是走在我们前头出站的一队人马。
六个年轻姑娘,清一色的天鹅绒定制及膝裙,露着雪白的大腿。
脸上妆容精致得挑不出一丝瑕疵,身边围着四个高壮的黑西装保镖,正熟练地在粉丝的人墙里撕开通道。
那是国内头部厂牌“天宇娱乐”送过来的种子选手。
还没录制,后援会就已经把接机口堵得水泄不通。
“让让!都往旁边靠靠!别挡着路!”
前头的粉丝保安极不耐烦地推搡着,粗暴地把麦芒的队伍往垃圾桶旁边挤。
金满仓要是看到这一幕,估计肺都要气炸。
但麦芒这边,唯一的“应援声”突然在队伍后头毫无征兆地爆开了——
“老铁们!瞧见没有!省城南站集结现场!麦芒神颜军团正式空降!!”
李耀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的防抖云台支棱了起来。
这富二代少爷把手机举过头顶,屏幕对着自己的大脸,扯着破锣嗓子在嘈杂的大厅里疯狂吼叫。
“榜一大哥别刷游艇了!给咱们麦芒的门面排面走一波!镜头给到谁?”
“给到我娆姐!都给我把娆姐无敌打在公屏上!!”
整个出站大厅瞬间安静了半秒。
旁边天宇娱乐那帮举着长焦镜头的代拍,原本在死死追着自家爱豆的侧脸。
冷不丁被李耀这一嗓子破音吼得差点手抖砸了相机。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顺着李耀的手机镜头方向望了过来。
在刺眼的逆光下。
我正单手拎着坏了拉链的黑色双肩包甩在右肩上。
长身玉立,灰色连帽卫衣松垮地挂在平直的锁骨处。
宽大的领口随步子微微滑开半寸,露出一抹极冷极其扎眼的细腻皮肉。
头发在脑后松散地垂着两缕碎发,随风扫过薄唇与微阖的凤眼。
没有任何妆容,连口红都没涂,那张骨相完美的极品冷艳脸,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撞进了无数长焦镜头的取景框里。
“咔嚓。”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的快门,下意识响了一声。
紧接着,原本对着天宇娱乐的十几台长焦镜头,像向日葵转头一样,机械转动声响成了一片。
我面无表情地嚼碎嘴里最后一颗葵花籽仁,把手抄进卫衣兜里,甚至懒得抬眼皮看那些镜头哪怕一眼。
“看什么看。”
我低声骂了一句,迈开长腿径直从李耀的直播镜头前横跨了过去:
“李耀,把手机收了,赶紧找大巴车,老子要饿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