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夏收回视线,深深看了我一眼。
她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从怀里抽出两份装订好的厚文件,平推到玻璃茶几上。
“徐娆是吧?”
蒲夏公事公办地开口,顺手递过来一支黑色水笔:“这是咱们公司的标准新人练习生合同,期限十年。你先看看,要是没意见,在最后一页签字按手印。”
她大概以为我会像其他被忽悠来的愣头青一样,看都不看就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找横线签名。
毕竟在大多数做着明星梦的小姑娘眼里,厚厚的法律条文不过是通往聚光灯前的一道形式。
我放下手里的纸杯,扯了扯嘴角。 做幕后那十年,各路艺人的劳务协议、影视保底、补充条款,我校对过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合同里字越小的地方,埋的死人骨头越多。
我伸手把合同拿过来,没碰那支笔,而是直接往后翻。
蒲夏坐在对面,本来端起纸杯想喝水,看到我的翻页动作,手停在了半空。
我翻合同的速度极快,手指在纸页边缘熟练地搓动,完全是老行政核对排版的习惯性动作。
第一处停在第三页第七条。
【分成条款】:签约前三年,公司与乙方产生的演艺收入按九比一结算(甲方公司90%,乙方练习生10%);第四至六年八二开;第七至十年七三开。
九一开。
俗称“九抽”。
扣完公司所谓的培训费、服装折旧费和包装运营费,落到个人手里的钱,连买包卫生巾都得算着花。 黑。 真他娘的黑。
我面无表情,手指一弹,纸页继续往后翻。
直接跳过中间大段关于“无条件服从公司形象管理”、“不得擅自恋爱及发表个人言论”的废话,准确停在第十二页的违约责任项。
【解约条款】:乙方在合同期内如单方违约,或擅自终止本协议约定的经纪代理权,需向甲方赔偿违约金人民币——捌拾万元整(800,000.00元)。
看到“捌拾万”这三个字,我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真行啊金满仓。
一个连独立排练厅空调都修不起的皮包公司,给一个城中村刚抓来的中专小姑娘标价八十万。 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笑什么?” 蒲夏坐在对面,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她那双浮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敏锐的警惕。
从我坐姿大马金刀地摊在沙发上开始,到我只翻分成和解约两项核心条款的指法。
眼前这个姑娘,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一丁点属于新人的局促、茫然或者兴奋。
那眼神太稳了。
稳得像个在片场蹲了十几年的老油条副导演,正拿着场记板在挑编剧的刺。
“没什么。” 我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那张冷白皮的脸一笑起来,原本清冷的凤眼微微弯出一点弧度,薄唇泛着淡淡的粉,瞬间把那股直男老登的气场冲得干干净净。 蒲夏明显呼吸滞了半拍,眼神有些恍惚。
“蒲经纪,咱们公司包吃住,是真的吧?”我问。
蒲夏愣了愣,回过神来,点头:“……合同附加项里写了。训练营期间,提供集体公寓四人间,食堂供应三餐。”
“伙食标准怎么样?能顿顿见荤腥吗?”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管饱。”
蒲夏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大概从业以来从没见过在八十万违约金面前,只关心能不能吃饱肉的选手。
“行,管饱就行。”
我拿起那支黑色水笔,拔掉笔帽,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翻到末页。
在乙方签字那一栏,笔尖沙沙作响,干脆利落地签下了“徐娆”两个字。
顺手还在印泥盒里按了一下,在名字上稳稳盖了个红指印。
蒲夏眼睁睁看着我签字,欲言又止:“你……不再仔细看看?八十万违约金,十年约,前三年只有一成分成。”
她这话说得小声,生怕旁边的游四海听见。
看得出来,这姑娘良心还没彻底被资本啃干净,在这家黑作坊里活得也挺憋屈。
“看完了啊。” 我把签好的合同推回她面前,抽了张纸巾擦掉大拇指上的印泥。
八十万很多吗?
对于兜里只剩一块一毛钱的徐娆来说,八十万和八个亿没有半点区别,反正都是天文数字,横竖赔不起。
但我算了一笔账。
在云江市城中村租房加吃饭,一个月保底一千七,三个月就是五千多。
我现在签了这张纸,不仅不用交今晚就要被换锁的八百块房租,还能白嫖麦芒三个月的一日三餐加住宿。
至于违约金?
等三个月后我摸透了训练营的底细,老子有一百种合规的手段让麦芒主动求着我解约。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要赔,也是我攒够钱跑路那天的事。
跑是最终目的。
在跑之前,羊毛必须薅到极致。
蒲夏收起合同,指尖在纸页上按了按,眼神古怪地打量了我半天。
“徐娆,你以前……真没进过其他经纪公司?”
“学护理的。”
我站起身,把那只沉甸甸的帆布包往单肩上一甩:“刚从城中村搬出来,穷得快要睡桥洞了。”
蒲夏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摇摇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塑料门禁卡和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来。
“这是后边学员宿舍的卡,302室。”
蒲夏站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被工作压垮的麻木:“你的行李先放过去,里面住着另外两个新人。今天休息,熟悉环境。”
她顿了顿,抬手看了一眼腕上那块褪色的电子表,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
“明天开始,训练营封闭管理。 第一条规矩:明早六点整,大院操场集合晨功。 迟到一秒,罚跑两圈,扣除当天早饭。”
六点!整!
我站在原地,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三十三岁的熬夜老狗灵魂,在听到“早晨六点晨功”这六个字的瞬间,脑仁里的神经突突狂跳,差点当场当机。
这天杀的小作坊,饭票果然不是白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