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东市的街头恢复了最普通的吵闹声。
在沿街的铺子前,商贩们正忙着清理骨栅栏。
“老王头,你那把老骨头行不行?”
“别废话,过来搭把手!”
“昨天夜里这玩意彻底不亮了,全成了死疙瘩,现在重得要命。”
“可不是嘛!”
“老李,你家那杀猪刀今天好使不?”
“好使个屁!”
“没那股怨气加持,连根猪大骨都劈不开,老子刚才去张铁匠铺子里磨了半个时辰!”
“我看呐,咱们这些老街坊得重新习惯用自个儿的力气干活了。”
“没那邪门的光照着,老子睡觉都踏实,管他费不费力!”
“冥守司的人今天一个都没瞧见。”
“早撤了!”
“监测站都空了,这回是真的太平了。”
随着叫骂与闲聊,市井气完全盖过了过去六百年的阴霾。
日头升得更高了。
在肉铺旁边,几个卖早点的摊位排起了长队。
“李记包子铺开张喽!”
“来两屉肉包子!”
“今天这火候怎么样?”
“没那破骨头当柴火,蒸出来的包子反倒透着股面香。”
“可不是,以前吃个包子总觉得嘴里泛着骨灰味儿。”
“老赵,你家那块玄骨护身符呢?”
“扔了!”
“今早起来一看,成了一把白灰,连个屁用都没了。”
“真是不习惯啊。”
“有什么不习惯的,活人本该过活人的日子。”
“对头,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邪门东西,大伙儿凭手艺吃饭,多踏实。”
万锻斋门前。
老汉光着膀子,在柴房里翻找了半天。
从一堆破烂里扯出一块缺了角的旧木板。
用粗糙的手掌拍去上面的灰尘。
“许念!”
“嚎丧呢你!”
“小爷我昨晚熬夜测管网数据,正困着呢!”
顶着一头乱发,鸡窝头少年打着哈欠从后院走出来。
“别睡了,拿笔来!”
“给老头子我写几个字挂上。”
把木板往石桌上重重一拍,铁牛瞪起眼睛。
“写什么东西?”
“万锻斋,打铁修器,命骨不收。”
“命骨不收?”
“你这老头子胆肥了,以前收骨头赚差价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
“以前那是迫不得已,现在全城的死人骨头都成废料了,老头子我以后只打干净的铁。”
从怀里掏出半截黑炭,许念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大字。
“字丑了点,能看即可。”
把黑炭随手一扔。
“你这字真够难看的。”
嫌弃地撇了撇嘴,老汉找来一根粗麻绳。
把木牌结结实实地挂在铺子外面的屋檐下。
风吹过。
打在柱子上,木板发出啪嗒的声音。
坐在门槛上,刘渊手里端着一碗凉白开。
抬起头,他看向那块随风摇晃的旧木牌。
在脚后跟边,贴着一道深灰色的影子。
很稳当。
没有任何虚幻感。
蹲在旁边,阿黎手里举着一根没吃完的糖葫芦。
“小老板。”
“嗯。”
“街上今天好多人。”
“是。”
“那个卖糖画的胖大叔也出摊了。”
“想吃?”
“不想,糖葫芦还有。”
咬了一口红果,小丫头嚼得嘎嘣响。
喝了一口凉水,她看向巷口那棵长出嫩芽的老槐树。
时光推移到下午。
向着西边,日头慢慢落了下去。
在万锻斋的门前,多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夙夜没穿冥守司的制服。
换上了一套极简练的黑色劲装。
借着贴身的剪裁,高挑笔挺的身姿被完全勾勒出来。
用一条宽皮带,腰腹处紧紧束着。
干练。
抹去了公事公办的生硬,眉眼间的冷冽少了几分。
走到门槛的另一端。
坐下。
踩在青石板上,黑色的靴子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在腰间摸索了一下,修长的手指解下那个空荡荡的黑皮刀鞘。
放在膝盖上。
盯着空刀鞘的纹理,女人看了很久很久。
“守律刀还在光球残骸的缝隙里卡着。”
清冷的嗓音在铺子前响起。
“光球现在完全熄灭了。”
“应该可以取回来了。”
侧过头去。
放下手里的水碗,刘渊站起身。
在风中,灰白色的衣袍动了一下。
“我跟你去取。”
没有任何多余的犹豫。
拿起膝盖上的刀鞘,夙夜重新系回腰间。
站直身体。
“走。”
并肩走在街上,两个人向着城南的方向前行。
高塔残骸外围。
到了昔日被严密封锁的禁地,此刻彻底成了一片废墟。
没有任何守卫。
一直走到废墟最中心的位置。
原本悬浮光球的地方,现在空无一物。
在地面上,留有一圈极深的焦黑痕迹。
呈现出烧透的旧铁环状。
探查不到任何能量残留。
在焦痕边缘停下脚步。
蹲下身子,刘渊在满地的碎石与断层中来回寻找。
扒开几块发黑的岩片。
视线定格。
找到了。
卡在一块暗金色的旧骨片裂缝中,那把黑色的长刀深陷进去。
顺着裂缝,刀刃被死死卡住。
保持着完好无缺的刀身。
借着天光,刀柄上的刻字依稀可见。
将五指合拢。
握住刀柄。
往上一提,手腕直接发力。
从裂缝里,长刀被顺畅地拔了出来。
翻转刀身。
抬起左手衣袖,他在刀面上用力擦拭。
擦掉上面附着的厚重灰尘。
站起身。
把刀递向前方。
伸出手,夙夜的指尖触碰到刀柄。
接了过来。
低头端详,女人看着这把陪伴自己多年的武器。
握住刀柄的右手和按住刀鞘的左手同时发力。
对准鞘口,刀尖往下送入。
“锃——”
伴随着金属摩擦,清脆的声音响起。
在安静的废墟中,这道响声传得很远。
极其清晰。
插好之后。
低下头。
看了一眼刀柄的位置。
用大拇指的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
按在“守律”两个字的刻痕上。
“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