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破木桌前。灰白色的衣袍沾满西郊的泥土。极度透明的右手搭在桌沿。
那三个字一直盘旋在脑海里。
去高塔。
端着豁口茶碗走过来。许念一屁股瘫在长条凳上。
“小爷我这双腿算是废了。”
揉着酸痛的小腿肚。鸡窝头少年满脸都写着抗拒。
“渊哥,那铁门柱子上的字,你到底看清没有?”
“那个疯女人留的唇语,到底要咱们去哪?”
“地下那破门牌号都亮了,按理说路都走通了,这怎么又拐回高塔了?”
没有看他。平淡的嗓音在屋内响起。
“高塔。”
把手里的茶碗重重砸在桌上。许念差点跳起来。
“高塔?”
瞪圆了眼睛。
“真理高塔那边现在就是个烂摊子!之前塌了大半,现在外围全封着。”
“秦枭那个半人半鬼的家伙正愁找不到你,你这叫自投罗网!”
“咱们在东市老老实实待着不行吗,非得去跟那帮疯子硬碰硬?”
提着大锤从后院走进来。铁牛光着膀子,满身大汗。
“你这小王八蛋就这点胆子。”
老汉把大锤往地上一顿。发出一阵沉重的闷响。
“高塔上面塌了,那地底下的东西可没塌。”
“负一层和地脉裂隙还留在那边。人家指明了方向,咱们就没有装瞎的道理。”
看向刘渊。
“下午去?”
“去。”
给出极度干脆的回答。
抱紧了怀里的破罗盘。许念疯狂摇头。
“你们去,小爷我今天就算是饿死在这屋里,也绝对不踏进高塔半步。那地方死人骨头太多,克我。”
从里屋走出来。夙夜已经换好了一身紧身黑衣。那把黑刀挂在腰间。
冷冽的目光扫过鸡窝头少年。
“你看家。”
女人丢下这三个字,走到木桌旁站定。
“高塔废墟现在是绝对的禁区。外围有三层守卫。”
“不过这几天秦枭的人都在南区挖地,废墟那边的防线最弱。”
“下午走西侧的下水道口,可以直接绕到残骸下面。”
下午的时分。天空阴沉得极其厉害。
顺着西侧排污口一路向上。三人借着废墟的掩护,摸到了真理高塔的残骸边缘。
原本耸立在东市的高塔,如今上半截完全坍塌。大量的巨大石块和扭曲的金属支架砸在地上。
地面被砸出几十个深坑。
停在主楼后方的一个凹陷处。这里是负一层的原入口。
通道被大量的碎石和断裂的承重柱死死堵住。连风都透不进去。
拔出腰间的黑刀。夙夜上前打量了一番。
“堵死了。”
清冷的嗓音带着准确的判断。
“强行炸开会引来巡逻队。石头太大,搬不开。”
把背上的一个长条布包解下来。铁牛咧嘴笑了笑。
“老头子我出来混的时候,你们这帮娃娃还在穿开裆裤呢。”
从布包里抽出两根粗壮的实心钢条。前端被打磨得极度扁平。
“高塔这帮孙子用的都是千锤百炼的青金石,硬得很。”
“这玩意叫开山撬。专门对付这种死结。”
老汉走到入口上方。找准两块巨石之间的夹角。把钢条狠狠插了进去。
双手握住钢条末端。光秃秃的脑门上青筋暴起。
“起!”
伴随着粗犷的低吼,沉重的巨石发出一阵极其难听的摩擦声。
底下露出一道仅供一人侧身钻入的缝隙。
“进。”
没有废话。灰白色的身影第一个顺着缝隙钻了进去。
跟在后面。夙夜反手把刀背贴在身侧,灵巧地滑入通道。
收起钢条。铁牛最后一个挤进黑暗中。
里面的光线极差。只能依靠从缝隙漏进来的几缕反光视物。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灰尘和旧纸张发霉的味道。
四下打量。这一层没有受到上方坍塌的波及。保存得相对完整。
高大的旧骨册架子整齐地排列在黑暗中。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上面堆满了记录命骨信息的落灰卷宗。
“这里是高塔的废弃档案库。”
压低了声音。夙夜走在架子中间。
“我以前在冥守司查案子的时候,来过一次。但这里除了几百年前的烂账,什么都没有。”
越过那些架子。刘渊直接走向最深处的角落。
直觉在牵引。那个白室里的女人,给出的绝对不是一个空泛的指向。
停在一面灰暗的墙壁前。
这里堆放着一大摞完全腐烂的旧骨册。纸张已经粘连成了一块块硬质的疙瘩。
极度透明的右手伸出去。拨开那些散发着霉味的纸团。
下面露出一块和其他地方完全相同的地砖。
“怎么了?”
扛着钢条走过来。铁牛看着那个角落。
“这砖有问题。”
平淡的嗓音在死寂的负一层响起。
抽出靴子里的短刀。刘渊用左手反握刀柄,把刀尖顺着地砖的边缘插了进去。
用力一挑。
地砖被掀开。
下面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暗格。
没有预想中的骨册。也没有任何发光的命骨。
暗格的中央,只静静地躺着一小块破碎的地砖碎片。
蹲下身。把那块碎片拿了出来。
材质很奇特。表面布满了极其细密的纹理。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工艺。
上面刻着字。
凑上前去。夙夜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碎片正面的内容。
女人的呼吸停滞了一拍。
“大祭司的身体在高塔下面。”
她把上面的字念了出来。声音里带着极度的错愕。
“不仅是意识。他的遗体还在。”
把大锤砸在地上。铁牛瞪圆了眼珠子。
“这什么意思?”
老汉光溜溜的脑袋上渗出汗水。
“外面一直说,开国帝皇的意识藏在不朽神骨里。那也就是个念想。”
“这上面说……他的尸体也埋在下面?”
“这不可能。”
握紧了刀柄。夙夜的语速加快。
“冥守司的绝密档案里写得很清楚,大祭司当年坐化,肉身已经彻底分解,只留下了那块不朽神骨。”
“我从小背的律令,也是教导我们死人归于尘土。”
“如果遗体还在,那高塔这几百年吸收的执念到底去了哪?”
“高塔每天都在回收民间的命骨,对外宣称是净化执念。”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结论太过惊悚。
把那块碎片捏在手里。刘渊的眼神极度平静。
“高塔不是在供奉他。”
给出自己的推断。
“是在用整个帝国的命骨,养着他。”
这句话直接把负一层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铁牛打了个哆嗦。
“娘的,死人吃死人?这真理高塔底下到底是个什么停尸房?”
转动手腕。极度透明的手指把那块地砖碎片翻了一个面。
背面的内容暴露在空气中。
上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画着一幅极其简陋的图画。
高塔地基的剖面图。
顺着剖面图往下。在最底部的地脉裂隙位置。
画着一个刺眼的叉。
在那个叉的旁边。有一行极其微小、刻得极浅的字迹。
视线锁定在那行字上。
刘渊把碎片举高了一些。
“大祭司骨。”
平淡的声音念出前四个字。
“不可启。”
停顿了半拍。
“启则——”
后面没有内容了。碎片在这里断裂。留下一片粗糙的茬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