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那股强烈的熟悉感还在往骨缝里钻。
白室的画面彻底断裂之后,额头冒出了一层细汗。
手掌按在胸口,五根手指用力收紧。
那两片轻薄的镜影薄片,隔着透明的皮肉,透出一种完全不属于活人世界的冷硬质感。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极其随意的脚步声。
停在万锻斋高高的门槛外。
“你这破铺子的门槛怎么又垫高了两寸,专门用来绊人的?”
干涩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伴随着一声沙哑的抱怨,一个人跨了进来。
角落里正在用大铁钳扒拉煤渣的铁牛抬起头。
光头老汉那只独眼瞪得圆鼓鼓的。
“门槛不高,怎么挡得住你们这些满大街乱窜的野狗?”
“没钱打铁就滚出去,老头子这不管饭。”
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
抬起头看过去。
来人穿着极其朴素的旧灰袍。
深紫色的高塔执骨使长袍完全不见了踪影。
右臂内侧那排骇人的白色凹陷已经愈合了大半。
新长出的皮肉带着毫无血色的白。
断指的手掌缠着全新的粗布绷带。
眼角多出几道极深的纹路。
整个人看着比在真理高塔时老了五岁。
眼神却出奇地平静。
“你那身骚包的紫袍子终于舍得扔了?”
把胸口的命骨放回木桌上。
“那玩意儿现在穿出去,不出两条街就会被调查司的青皮按在地上狠捶。”
秦枭拉过那条断腿长凳。
一屁股坐下,压得木板嘎吱作响。
“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那帮年轻人的折腾。”
“你这地方连口热茶都没有,全靠喝凉风过日子?”
看了一眼旁边的破水瓢。
满脸写着嫌弃。
“水缸里有凉水,自己拿瓢舀,别嫌破。”
靠在铁砧边上,双手抱胸。
“真想喝茶出门左拐,去春花楼,只要你兜里有钱,那里的姑娘能把茶水喂到你嘴里。”
铁牛重重地把铁钳砸在铁砧上。
“春花楼早被调查司查封了,说里面有个头牌供着发光的肋骨。”
老汉啐了一口唾沫。
“现在满大街都是抓人的,你这半死不活的家伙跑来凑什么热闹?”
秦枭没有理会铁牛的冷嘲热讽。
用缠着绷带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成普通人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
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体内的神骨频率已经完全剥离干净。”
“连带着那点引以为傲的力量,也一起倒进了北城的下水道里。”
“恭喜你,终于不用半人半鬼地到处发疯了。”
顺手从旁边抓起一块废铁掂了两下。
“你今天跑来这漏风的破地方,不会就是为了炫耀你能正常拉屎吃饭了吧?”
秦枭扯动脸皮。
挤出一个干瘪的笑。
“当个废物也挺好,至少不用每天晚上听见地底下那帮老东西在耳边念经。”
“也不全是好事。”
“在把频率硬生生往下扒的时候,我碰到了一点烂摊子里的东西。”
目光投向前方那块灰扑扑的命骨。
“神核内层残存的一段旧信息。”
停顿了半拍。
“上一文明大祭司在意识被封印前,留下的最后记录。”
“关于你胸口那玩意儿的。”
抬起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镜影?”
把手里的废铁扔回角落的煤渣堆里。
“以前我们都以为,那只是一块能骗过规则的补丁。”
秦枭搓了搓粗糙的绷带边缘。
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用来替代命骨空位的假货。”
“这帮研究了一辈子的老学究全猜错了。”
“实际上那是个复制品。”
“上一文明用来备份自己的工具。”
把水缸边上的缺口瓷碗推过去。
“继续说,我看你能扯出什么花样来。”
“两片合在一起,能替代命骨的空位,骗过天地的感应。”
盯着那个缺口瓷碗的边缘。
“这只是最基础的用法。”
“但如果三片以上合在一起。”
“这东西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它能承载一整个人的意识。”
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一个完整的镜影器物,就是一具可以随时转移意识的容器。”
听到这里,周围安静了几秒。
“转移意识?”
走到木桌旁,双手撑在桌面上。
“这世上根本不存在能让死人转移意识的容器,活人的世界有活人的规矩,天地规则不允许这种东西存在。”
秦枭摇了摇头。
“天地是不允许。”
“但镜影本身就是上一文明为了逃避天地清算造出来的物件。”
“大祭司当年弄出这东西,就是为了把整个文明的火种装进去,硬生生熬过纪元断层。”
“这玩意儿,是用来装命的。”
铁牛大脚丫子踩在地上,也停止了手里的动作。
“扯淡!”
“死透了的人就是死透了,强行把那些碎骨头里的念想拉回来,装在个破铁盒子里。”
老汉粗着嗓子喊了一声。
“那他娘的还能叫人吗?”
“对于疯子来说,管他叫什么。”
秦枭靠在椅背上。
“只要能喘气,能开口喊一声爹,那就够了。”
“夏临在档案室里找到了三片。”
报出一个数字。
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全部串联起来。
“许念给过我一片残片。”
“加上我胸口这两片。”
把这些数字加总。
“一共六片。”
得出结论。
“如果这六片全部聚合在一起。”
秦枭抬起头,目光越过桌面。
“它可以承载任何一个死者的完整意识,没有任何损耗。”
后院的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夙夜穿着那身黑布劲装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那把缠满破布的斩骨刀。
整个人靠在门框边,身姿笔挺,修长的双腿交叠着。
黑色的布料紧贴着皮肤,勾勒出极度利落的线条。
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小半截白皙的脖颈。
在这满是铁锈味和煤渣的屋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夏临把整个真理高塔弄塌,把帝国搞得乌烟瘴气。”
冷冷地接了一句。
“他到底图什么?”
“图统治这个烂透了的帝国?”
语气里透着极度的嘲弄。
“他要是想当皇帝,三年前就能把秦枭这些人全宰了自己坐上去。”
从门框边走过来,把斩骨刀重重放在木桌上。
“他看不上这个破帝国。”
秦枭站起身。
拍了拍灰袍下摆沾染的木屑。
“什么宏图霸业,在他眼里连个屁都不算。”
“他要复活一个人。”
这句话落在万锻斋漏风的屋子里。
带着一股极其沉闷的分量。
“用转移意识的方式,把一个死人硬生生拉回活人的世界。”
整理了一下起皱的衣领。
转身走向门口。
干涩的门轴摩擦声再次响起。
老槐树巷的穿堂风直接灌了进来。
脚步停在门槛外。
“三年前,高塔里发生过一次极其严重的事故。”
侧过头。
目光落在木桌旁的黑衣身影上。
“有人强行融合地骨,遭到极其强烈的执念反噬,彻底发疯。”
“在杀穿了半个外围营地后,被夏临亲手格杀。”
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那个人,是他刚成年的儿子。”
木棍敲击地面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老瞎子正拄着拐棍往这边走。
秦枭顺着巷子的反方向走远。
背影很快融入街角的灰暗中。
站在木桌边的黑布劲装身影一动不动。
五根手指死死抠住那把空刀鞘。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毫无血色的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