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老槐树巷。
树荫在晨光中遮住了万锻斋半片破门板。
布袋已经背好,粗糙的带子勒进透明的皮肉里。
沿着右前臂外侧,那道旧痕在阳光下泛着黄芒。
顺着这痕迹看去,方向直指西北。
这方位,跟北境所在的位置完全重合。
“这痕也在指北境。”
语气很平淡。
巷口那头,站着一道披着深灰大氅的身影。
腰间挂着守律刀。
刀鞘的挂绳,比前几天短了半寸。
这种为了拔刀速度能快上一线的改动,说明这位冥守司的审判官做好了随时砍人的准备。
台阶上,那双厚实的大脚丫子踩出沉闷的响声。
铁牛今天没有拿那把豁口的旧铁铲,光着膀子杵在风口里。
老汉清了清嗓子。
“到了北境之后——”
声音还是那么粗,但破天荒地没带什么嘲讽的调子。
“如果秦枭那小白脸说,第四层需要在校印上做新标记才能开。”
“你记下来。”
“回来再做。”
风从巷子里穿过,卷起几片黄叶。
“好。”
答应得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迈开步子往外走。
老汉一直杵在台阶上没动弹。
一直等到那两道影子在巷口拐角彻底消失,这光头老汉才转过身,大步走回破铺子里。
拿过一把铁铲直接插进炉膛。
把昨晚封好的厚灰拨开一条极细的缝隙。
红彤彤的火苗重新透了出来,热度很快铺满整个屋子。
前往北境的路,硬生生走了三天。
第一天的行程还算顺当。
出了帝都北门,沿着宽阔的旧官道一路向北推进。
沿途偶尔能碰见几个散落的村庄,或者半废弃的驿站。
遇到两波查验命骨的巡防。
“站住,例行查骨!”
一个底层的守卫拿着探测盘走过来。
刀鞘摩擦的声音响起。
一柄暗红色的刀鞘直接抵在了那人的胸口。
“冥守司办案,滚。”
看着那身深灰色的制服,还有刀柄上残留的暗红色血迹。
守卫吓得直往后退。
“大……大人请便。”
凭着夙夜这层身份,那些底层的狗腿子连屁都没敢放一个。
马车在旧官道上压出深深的车辙。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常年运送骸骨留下的土腥味。
靠在木板上。
“真理高塔现在满大街抓人,你把他们的人打了,不怕惹麻烦?”
“冥守司的规矩,从来不怕高塔的麻烦。”
“只要你现在还喘着气,我就能保你走到北境。”
语气冷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到了第二天,情况大变。
脚下的路踏入了旧战场边缘,平整的土路彻底消失。
视线所及之处,全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灰白荒地,零星散落着几个光秃秃的低矮丘陵。
蹲下身子。
透明的右手抓起一把地面的灰土。
“这土里有骨粉。”
用指肚用力搓了搓。
“极细。”
“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残留任何执念信息。”
“完全是一捧死气沉沉的泥。”
拍掉手里的灰。
“这地方死过的人,连块全骨都没留下。”
站在旁边的夙夜手按着刀柄,目光盯着荒地深处。
“北境旧战场当年死过几十万人。”
“全被真理高塔用骨碾压碎了,拿去填地脉。”
“所以这地方寸草不生,连只活虫子都找不出来。”
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干风刮过荒地,带起一阵灰白色的粉尘。
“那帮疯子倒是会废物利用。”
“把活人逼死,再把死人的骨头榨干。”
风吹得大氅猎猎作响。
“冥守司的记录里,这片荒地底下埋着一套大型同化阵纹。”
“只要有带执念的活物靠近,马上会被吸干。”
“难怪这一路走来,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高塔那帮人自己都不敢轻易踏足这片区域。”
在荒地上跋涉了一整天。
直到第三天上午。
一小片废墟终于出现在荒地边缘。
那里坐落着一座半坍塌的旧石屋。
屋顶已经塌了大半。
外墙的石头被风蚀得极其圆润,呈现出一种死灰的颜色。
破屋门口,蹲着一个穿着灰袍的人影。
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正在来回擦拭着一块残缺的骨板。
听到靠近的脚步声,这人停下动作,抬起头。
“来了。”
嗓音有些干哑,带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阴沉感。
“比你预想的快了半天。”
走上前去。
“有这位审判官大人在,高塔的狗腿子连查都没敢查。”
秦枭干笑两声。
“高塔要是知道冥守司在护送你,帝都那边估计要翻天了。”
“管他们怎么翻,先把东西拿到手再说。”
秦枭站起身,把那块残缺骨板塞进怀里。
“跟我来。”
这位真理高塔的执骨使直接转过身,领着人往废墟深处走。
绕过半塌的墙面,一个隐蔽的地窖入口暴露出来。
顺着石阶往下走。
里头的空间居然比地面上的石屋完整得多。
四面的墙壁全由大块的旧石砌成。
地面铺着暗色的旧砖,缝隙里透着一股浓重的陈年霉味。
走到地窖最深处的北墙前。
秦枭停下脚步,干枯的手指点了点墙面。
“左数第三块。”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块旧砖的颜色确实比周围的石头深了一点。
“我摸过了。”
“砖的表面有一道极浅的缝,但撬不开。”
“需要校印贴合上去才能激活锁扣。”
从怀里摸出那枚在醋里泡过的校印。
边缘的纹路已经彻底稳固。
走上前去。
把校印平平整整地贴在那块深色旧砖的表面。
印面接触到砖面的那一刻。
砖缝里渗出了一层带有旧蜡质感的物质。
这层物质迅速在空气中挥发。
伴随极其沉闷的摩擦声,那块砖向内侧缩进去半寸。
一道幽暗的缝隙露了出来。
“真开了。”
秦枭往后退了半步。
“这老道士的机关,设计得比高塔的密室还邪门。”
把透明的右手伸进去探了探。
手指触碰到了一个物件。
表面极其粗糙。
夹住它,慢慢扯出来。
那是一卷极薄、极旧的骨册。
它的厚度,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卷记录本都要薄。
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这是什么玩意儿?”
“骨册。”
“看着风一吹就能散架。”
骨册的封面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
翻开第一页。
纸面上铺满了鹤道人那种极其工整的字迹。
“第四层。”
读出纸面上的内容。
“如果你读到了这一页——”
“说明你已经走完了校印所有的备用层。”
秦枭凑过来盯着那页纸。
“这老东西还写了什么?”
视线顺着墨迹往下扫,继续念出来。
“剩下的事情不在校印里了。”
“在北境旧工坊地窖北墙第三块砖后面的暗格里。”
“这卷骨册里写的是——”
“大祭司遗骨被封印之前,他的意识最后一次‘看’到的东西。”
停顿了半拍。
“无关记忆。”
“唯有感受。”
听到这话,秦枭皱起眉头。
“感受?”
“死人的感受有什么用?”
翻开第二页。
鹤道人的字迹明显变得密集起来,每一笔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他最后一刻的感受是——”
“冷。”
“但在冷的最中心,有一个点、比周围暖半度。”
继续把纸上的内容转述出来。
“那个点在他的胸口正中。”
“那是他留在地底下的最后一点‘不愿意消失’的东西。”
看完最后一行字。
合上骨册。
把这卷薄薄的东西,直接贴向自己胸口的正中央。
那个位置,曾经长时间贴过那块从白室带出来的镜影板片。
现在皮肉上只留下了一圈极浅的轮廓痕迹。
骨册停靠在胸口。
时间走过几息。
一种极淡的旧温度,穿过粗糙的纸页,直接渗入胸腔的皮肤里。
冷。
但在冷的最中心,有一线比周围暖半度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