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日。
打铁铺那两扇漏风的门板被人拉开了一条缝。
带着那块从乱葬岗旧砖缝里抠出来的石片,迈出打铁铺的门槛。
东市的街道在这个时辰全歇着,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贩在生炉子。
白汽伴着劣质煤炭的味道在半空中飘荡。
肚子叫唤了两声,摸了摸干瘪的口袋,连个买素包子的铜板都掏不出来。
一路走到废弃的旧桥边。
今天桥上没几个闲人,张老头的茶摊连个火星子都没见着。
几只野猫在桥墩子底下翻找着不知道谁扔的鱼骨头。
把那块石片捏在手里,走到桥面正中央停住脚步。
蹲下身子。
全透明的右手往前一探,掌心平平稳稳地压在青石砖表面上。
底下的石板已经被风吹雨打磨平了棱角,手心贴合上去,严丝合缝。
等了大概十息的时间。
一段信息从石砖底部的缝隙里钻了上来。
画面缺乏声音,只有极度清晰的动作轨迹。
三十年前。
一个身穿粗布短打的年轻学徒工蹲在同样的位置。
这人骨相十分正常,缺乏半点修炼过的痕迹,纯粹是个卖苦力的普通人。
手里拿着一把缺了口的砌砖刀,正把第三块青砖往桥面上砸。
活计干得极其粗糙,完全是在敷衍了事。
用力过头,青砖边缘的尖锐处擦过食指。
一道豁口裂开,一滴血珠滚落下来,顺着砖块的缝隙直直渗进泥土里。
血里裹着一缕极弱的执念。
“快点干完,回家喝汤。”
收回透明的右手。
脑子里的画面直接散了个干净。
这三十年前的学徒工,放到今天,少说也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大爷了。
不管是哪个年月,打工人的怨念果然都是出奇的一致。
这种接地气的执念,比那些整天喊着要逆天改命的修仙者来得实在得多。
站起身,把石片从兜里掏出来。
缺乏把这玩意儿往青砖缝里塞的打算,单纯只是拿在手里握着。
太阳光彻底越过城墙头,砸在桥面上。
石片表面那层暖黄色的微光,在日照底下直接亮了两个度,透着一股吃饱喝足的充实感。
顺手抛了抛这块边缘圆润的物件,把它重新揣进怀里。
下午时分。
城南白杨胡同。
这条胡同常年见不着阳光,地砖缝里长满了绿绿的青苔。
那扇画着一颗巨大牙齿的木门还是老样子,边缘的漆皮掉了一大半,透出一股子常年没人搭理的破败劲。
抬起手,屈起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刚落,门闩拔动的动静紧跟着响了起来。
速度快得出奇,完全省去了从里屋走到大门的时间。
木门往里拉开,许念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露了出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极其宽大的灰袍子,领口敞开,露出底下瘦削的锁骨。
“你知道我会来?”
“猜到你会来。”
许念侧过身子,让开一条道。
“早上你碰到那块石片的时候,我在城南感应到了校印的温度。这东西只要有动静,我这儿就能收着信。”
跨过门槛,走到里屋的方桌前坐下。
屋子里的陈设还是那么寒酸,连张多余的椅子都找不出来。
直接把石片掏出来,丢在坑洼不平的桌面上。
“旧土白室墙壁上掉下来的碎片。”
“鹤道人把它拆下来,藏在了乱葬岗的旧砖缝里。”
许念走过来,拉开对面的长条凳坐下。
伸出那只正常的手,把石片拿起来,用指腹在边缘来回摩擦了两遍。
“这是白室墙面上的锁片之一。”
“整面墙缺乏整体石料的基础,是用数百块这种大小的石片,一块一块硬生生拼接起来的。”
“每一块石片都嵌在极其固定的位置。拆掉其中任何一块,墙体就会出现一个空位。”
“只要有了这个空位,周围的其余石片就会跟着松动。”
手指按住桌上的石片,轻轻推回原位。
“鹤道人把这一块拆走,是为了给白室留一个入口。”
把胳膊搁在桌面上,往前探了探身子。
“入口?”
“墙面在拼接完成之后,从外部完全没法打开。除了走正门,没有任何手段能破坏那堵墙。”
“就算你拿城门上的攻城锤来砸,也磕不掉一块墙皮。”
“但只要墙面上少了一块石片,那个空出来的缺口周围,就会形成一条极细的缝隙。”
“找把足够薄的刀片插进缝隙里用力一撬,能把整面墙壁直接揭开。”
拿起那块石片,翻转过来看向底部的纹路,举高对着外头透进来的天光。
这玩意儿看着就是一块普通的破烂石头。
“所以鹤道人费这么大劲拆走这一块,是为了以后自己能再钻进白室里头去?”
“也可能,是为了以后别人能进白室。”
许念在对面停顿了片刻,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
“他死之前,已经把校印托付了出去。这块石片就是留下的第二把钥匙。”
“这老道士心眼子比东市卖假药的掌柜还多。”
“把好好一堵墙弄出个窟窿,就为了以后能有个后门可以走。”
把石片重新揣回怀里,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转身走到那扇画着牙齿的木门前。
手刚搭在门板边缘,背后传来许念的声音。
“如果你想进白室,需要在校印和石片都在手的时候,同时贴上去。”
“校印用来开门,石片用来卡位。卡住之后,门就不会自动合拢。”
手指在门板上停住。
回过头,视线直勾勾盯着坐在阴影里的人。
“你知道这玩意儿具体怎么用。你以前进去过?”
许念坐在暗处,半天没接话。
天光顺着窗户纸的破洞打进来,正好落在他搁在桌面的左臂上。
那条左胳膊呈现出一种全透明的质感,在光晕里泛着一股十分扎眼的冷白色。
“我没有进去过。”
“但给我石片的那个人,他进去过。”
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
没有回头去追问那个人到底叫什么名字,长着几只眼睛。
门板在身后合上,隔断了胡同里吹过来的冷风。
迈开步子顺着石板路往外走,鞋底踩过几片干枯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