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渊醒来。右手握成拳头,压在硬邦邦的枕边。
手指一点点松开。
晨光顺着门缝挤进来,打在全透明的掌心正中央。
那条昨天刚冒出来的暖黄色细线,这会儿颜色比昨晚亮了半个度,透着一股极具生命力的韧劲。
把手举高,迎着光亮看了两息的时间。
这具早就该彻底消散的身体,居然在这种时候生出了一点全新的变化。
指尖往下压,触碰到底下破草席边缘的一片旧竹片。
竹片表面极度粗糙,带着常年风干的干涩感。
手指按上去的当口,一缕极弱的信息残片钻进了神经末梢。
缺乏具体的画面,缺乏任何声音。
只有一段十分明确的温度记忆。
在某个夏天的正午,这片竹片被放在屋外的麻绳上,暴晒了整整三个时辰,表面积攒着一种要把水分全部烤干的热度。
把手收了回来。
那点信息残片在脑子里停留了两息,便彻底散了个干净,连个渣都没剩下。
但这东西确确实实存在过。
后院传来十分沉闷的劈柴声。
从地铺上爬起来,披上那件领口磨破的外套,走到后院的门槛边站定。
铁牛正光着个大膀子,单腿踩在一根粗壮的木桩上。
手里那把缺了口的破斧头带着风声劈下去。
木柴从正中间裂开,滚落到两边,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破木头的碎屑溅得到处都是。
老汉那只握着斧柄的右手,掌心里长着一层全新的淡粉色皮肤。
这层皮在日光底下显得又薄又嫩,跟那条粗壮的胳膊完全不搭调。
看了一会儿。
“你的右手,还疼吗?”
“疼个屁。”
铁牛把斧头往地上一扔,大脚丫子踢开碎木块。
“新皮长出来了,就是这嫩肉磨着斧头把子有点打滑。老头子我这双手可是打了几十年铁的,现在倒好,看着跟城南那些绣花的小娘们完全一个样。”
老汉扯过搭在肩膀上的脏毛巾,用力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昨儿个去买醋,那掌柜的还盯着我的手看半天,气得老头子差点没把醋坛子扣他脑袋上。”
“再劈几个月的柴,磨出一手老茧,老头子我还能徒手捏碎东市口那家包子铺的蒸笼。”
视线往下挪,看着自己那只完全透明的右手。
那条暖色细线在手心里亮着光。
“我的右手也在长新的。”
“能长出肉来?”
“长不出肉。长了一条线。”
“线有个毛用?能当饭吃,还是能拿来生火?”
铁牛弯下腰,把劈好的木柴一根根捡起来,码放到墙根底下。
“老头子我可不想下半辈子天天靠这把卷刃的破斧头过日子,你得赶紧回去开炉子。铺子里积压的订单都快堆成山了,再不交货,西街的张屠户就要拿着杀猪刀来找咱们算账了。”
“能打铁。”
刘渊把右手插进兜里。
“但是触感变了。”
“变啥样了?连铁锤都握不住了?”
“以前碰一块铁,我能摸出它含碳多少、在炉膛里烧过多久、淬过几次水。”
“现在只能摸出铁和木头的区别。”
“这不废话吗,闭着眼睛我也能摸出铁疙瘩和破木头的区别!”
“等同于在完全不透光的黑屋子里,重新学怎么迈步子。”
老汉把最后一根木柴码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过身来。
“那就慢慢走。走一步算一步。”
“黑屋子怕啥,东市那瞎子闭着眼睛都能绕开满地的狗屎。你这起码还能摸出个软硬,总比砸在自己脚背上强。实在不行,以后我抡大锤,你在旁边递钳子。咱们万锻斋的招牌总不能真拿去当柴火烧了。”
天色到了下午。
东市废弃的旧桥边上,冷风夹着干土末子往人脖子里钻。
刘渊顺着土路走过来。
没有任何目的,单纯只是路过。
走过茶摊,来到桥头位置。
太阳光把青石板的桥面晒出了一层微热的温度。
低头看过去,桥栏最边缘的地方,有一道十分陈旧的刻痕。
这是夙夜三年前留下的印子。
风吹雨打这么些日子,那道刻痕早就快被磨平了,只剩下一条极浅的凹陷轮廓。
在这道刻痕前蹲下身。
“你看啥呢?”
张老头提着红泥炉子上的破水壶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
“这破桥马上就要拆了,桥面的石头都被磨秃了,有啥好看的?”
“随便看看。”
“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闲的。前几天也有个女的,穿着一身黑衣服,腰里还别着家伙,就在你那个位置站了半天。我问她喝不喝茶,人家连正眼都不看我,丢下一枚铜板就走了。”
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
她来过这地方,大概是任务路过,顺道看看这块旧石头罢了。
伸出那根全透明的食指,指腹顺着凹陷的走向,从头到尾划了一遍。
触觉反馈极其粗糙,全是石面风化后的硬颗粒。
指尖传来一股细微的温度。
缺乏石头本身被晒热的表皮温度。
这是一种深藏在刻痕底部的旧触碰记忆。
有人在用利器刻下这道痕迹的时候,手指被蹦出来的石屑划破了一块皮。
一滴血珠顺着指尖流下来,渗进了石头的细缝里。
这温度极弱。
弱到几乎没法跟外界的冷风抗衡。
收回手。
那道信息残片在脑子里直接被吸干,没留下半点多余的痕迹。
站直身体。
没有伸手去重新把那道刻痕加深。
“那女的长啥样?”
刘渊转过头,看着旁边倒茶的老头。
“长啥样?脸冷得很,看着能把人冻出个冰窟窿。腰细腿长,就是那眼神太吓人。我多嘴问了一句,她一眼瞪过来,我这茶水都差点洒一地。”
把这个位置死死记在脑子里,转身顺着原路往回走。
万锻斋的门板大开着。
阿黎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槛边上,手里捏着一根极细的骨签,正低着头用力剔指甲缝里的陈年炭灰。
剔出来一小团黑泥,随手抹在旁边的门框上。
这丫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把手里的骨签往旁边一丢。
“你这半天跑哪去了?老铁头刚才找不见你,差点把铺子后院的棚子掀了。”
“去了一趟旧桥。”
“旧桥?那破地方除了烂泥巴啥也没有,你去那儿吃西北风?”
“你今天出去的时候,巷口有一个穿灰衣服的人在槐树底下站了一盏茶的时间。”
脚步在门槛外头停住。
“长什么样?”
“瘦。”
“高。”
“脸上没有任何伤疤。”
阿黎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把小马扎往旁边踢了踢。
“那人一直盯着铺子看,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的。看着跟咱们东市的人完全不搭界。”
“东市的人闲着没事都在街口看人下棋,或者蹲在墙根底下骂街。这人杵在那儿站得笔直,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的穷酸劲,外加几分不好惹的邪火。”
“他说话了吗?”
“没有。就干站着。我拿着扫把出去扫地,故意把灰往他那边扬,人家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后来我进屋喝口水的功夫,人就没影了。”
没有回头往巷口的方向看。
直接跨过门槛,穿过铺子,走到后院的土皮地上。
那棵粗壮的老槐树这几天正赶上返青,树干上冒出几片泛绿的新芽。
在树根底下蹲下来。
右手伸出去,手掌直接按在粗糙的树皮表面上。
接触的当口。
掌心感觉到了一股温度。
完全不同于树皮被太阳晒过之后的那种表皮热度。
这是一种从地下极深处、顺着树根一路往上渗出来的余温。
这种余温的感觉,跟刚才在旧桥墩刻痕深处摸到的那股信息残片,属于同一种源头。
低头看向老槐树的根部位置。
以前这地方曾经长出过几根透明的结晶体。
现在结晶早没了,土壤表面却覆盖着一层极其细密的暗色颗粒。
用透明的手指捻起一点泥土。
“你在看啥?”
阿黎跟到后院,凑过来看。
“树根底下的土有什么好看的,全是虫子。”
“树在吃土。”
“什么乱七八糟的,树还能吃肉不成?”
把手指上的泥土抹掉,站起身。
“树在吸收地下的旧骨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