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冥守司的档案室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陈年骨粉特有的腥甜味。
夏临坐在档案整理处的桌案前,用一块沾了水的破布擦了擦手。
桌面上还剩下最后三摞骨册。
全是被标记为异常命骨但始终没有结案的陈年旧档。
“哗啦。”
一摞落满灰尘的旧骨册被推到骨桌最边缘,几片碎骨渣顺着桌沿滚落到青砖地上。
翻开第三摞的最上面那一本,手指在发黄的册页上刮过。
翻到中间部分,指腹在一页满是细密刻痕的记录上停住了。
上面的登记人写着三个字:鹤道人。
记录时间是四十七年前。
内容十分简短。
“镜影。共两片。可逆替代命骨空位。需双片合用以生效——若单片使用,仅可延缓消散约一日;双片合用于命骨空位处持续贴合,三日可替代命骨功能。注:此物来源不明,疑为上一文明遗物。”
目光在那行“双片合用于命骨空位处持续贴合”的字眼上刮了两遍。
这册子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站起身,绕过满是霉味的木架子,走到档案室北侧的墙根底下。
这地方常年漏风,墙缝里塞满了不知名的黑色干枯苔藓。
砖墙上有一个极不起眼的暗格。
从腰带上解下一把造型怪异的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锁扣弹开。
里面放着一只生了锈的旧铁盒。
盒盖表面用朱砂笔写着几个字:高塔遗物·待销毁。
把铁盒拿出来,掀开盖子。
里面垫着一层防潮的粗布,布面上安安静静躺着三片全透明的薄片。
材质、透光度,跟刘渊胸口贴着的那两片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伸出两根手指,把三片东西夹出来,放在手心里。
仔细查了一遍。
一片边缘带着极其明显的旧裂痕,另外两片十分完整,连个刮擦的印子都找不着。
重新放回铁盒,盖子合拢,塞进暗格里。
这件事情没有被记在任何一张纸上,连个墨点都没有留下。
上锁的时候,大拇指按在黄铜锁扣上,停了两息的时间。
刘渊用两片镜影顶了三天。
如果把这三片全部合起来,硬塞进那个透明窟窿里,到底能顶几天?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被强行压了下去。
暗格的木门被推上,严丝合缝。
转过身,迈开平稳的步子朝档案室外头走去。
步伐跨度跟平时巡查时一模一样,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的缝隙正中央。
走到门口,右手握住黄铜门把手。
食指和中指却不受控制地在金属表面上敲击了两下。
同一时间的城南,白杨胡同深处。
一间连窗户都被死死钉上的暗屋里,点着一盏熬得快干巴的油灯。
许念坐在桌前。
手心里捏着一片边角带有裂痕的透明薄片。
拿起来,对着昏黄的灯光照了照。
大拇指在边缘那道碎裂的缺口处用力捻了两下。
碎边没有任何碎屑掉下来,硬度十分稳定,没有继续崩坏的迹象。
把这块残片塞进贴身的内兜里,贴着肋骨放好。
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了那扇四个月没有开启过的破木门。
外头的阳光直接砸在脸上,刺得人直眯眼。
走过白杨胡同。
穿过城南最脏乱的那条窄街。
一路来到东市的万锻斋门前。
铁牛正光着膀子在门口劈柴,手里举着一把豁了口的破斧头。
看到来人,那把正要劈下去的斧头直接悬在了半空。
老汉的独眼瞪圆了,大脚丫子往后退了半步,踩在一堆碎木屑上。
“你这半死不活的家伙怎么舍得从那个狗窝里爬出来了?”
许念站在门槛外面,没有接这句带着浓重市井味的吐槽。
半透明的左臂暴露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发白的冷光,里头的神经骨骼走向看得很清楚。
“找他有事。”
“有事?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麻烦,有事不早说。”
“进去吧,那小子今天心情不错,刚才还夸我打铁的手艺有长进。虽然老头子我压根没开炉,他对着一块废铁能看出朵花来。”
铁牛扯过搭在肩膀上的脏毛巾擦了一把脸,大脚丫子往旁边挪了半寸,让出一条道。
“赶紧的,别在门口挡着我劈柴。这破斧头砍了两下就卷刃了,老头子我今天火气大得很。”
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铺子内部。
光线暗了下来。
刘渊正坐在铁砧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正在打磨一件陈年的旧铁器。
听到沉闷的脚步声,他抬起头。
视线在那条半透明的左臂上停留了一拍,顺着肩膀往上,落在对方那张瘦脱相的脸上。
“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点东西。”
走到铁砧跟前。
手掌探进怀里,把那片带有裂痕的旧镜影残片掏出来,直接平放在坑坑洼洼的铁砧表面。
刘渊瞥了一眼铁砧上的玩意儿。
“又是破骨片?”
“我这儿快成收破烂的了。前两天老周刚塞给我一个印,今天你又来送片儿。怎么,你们商量好的?”
“巧合而已。”
“我以前从鹤道人的遗物里找到这片残片。”
“我留着它。”
“我觉得总有一天会用到。”
用手指把那片残片往前推了推。
“你身上的两片镜影正在融合。如果这个融合的过程被外力打断,极有可能导致镜影碎裂。”
“这片残片是备份。”
“如果它碎了,用这片补上。”
把手里的破布丢在旁边,刘渊伸出那只透明的右手,把残片拿了起来。
触感跟胸前贴着的那玩意完全一致。
透着一股子十分怪异的凉意。
除了边角那道旧裂痕之外,挑不出任何毛病。
“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镜影?”
许念咳嗽了两声,把手收回袖管里。
“因为那片镜影,两片合在一起的那一份,是我四个月前托老瞎送给你的。”
“你失忆之后把这事忘了。”
“但我记得。”
铺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后院老瞎磨剪子的“刺啦”声传进来。
“你这老小子藏得挺深啊,送东西还得找个瞎子代劳,见不得人?”
刘渊把玩着手里的残片,嘴里抛出一句打趣的话。
“安全。”
“瞎子走路都不稳,你指望他送货安全?万一他摔一跤,你这宝贝玩意儿不成了粉末了?”
“他认路。而且没人会注意一个瞎子。”
“行,你心思缜密。那这备份怎么用?直接贴上去?”
“真到了那一步,你自己会知道怎么贴。身体会告诉你。”
“你倒是推得干净。万一我连怎么贴都忘了呢?”
“那就等死。”
许念的回答十分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转过身,拖着步子朝门口走去。
“等等。”
刘渊在后头喊了一声。
许念停住脚。
“这东西如果一直没用上,我能拿去换钱吗?最近铁牛天天抱怨买醋花了不少铜板,铺子快揭不开锅了。老头子昨天连买烟丝的钱都扣下来买棒子面了。”
“不能。”
“真小气。”
走到门槛的位置,半个身子已经探进了阳光里。
他侧过头。
“如果那片残片你一直用不上,留着。”
“它将来可能会在别的事情上派上用场。”
“什么事?”
“到了那时候,你会明白的。”
没等回话,这人已经顺着东市的土路走远了,半透明的胳膊在人群里十分扎眼。
收回视线。
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残缺的透明物件。
边角的裂痕在从屋顶漏下来的日光照射下,显出一条极细的疤痕。
拉开领口,把这玩意贴着胸口那团发光的镜影薄片放好。
这几样要命的东西全部挤在一块儿。
铁砧上。
许念刚才放置残片、指尖压过的那个位置,正散发着一层极淡的暖光。
用手背去碰了碰旁边的生铁。
再用掌心贴在这个发光的位置上。
温度比铁砧的其他部分足足温了半度。
不仅是温度的区别。
掌心贴上去的那个当口。
脑子里钻进了一线极其轻微的记忆碎片。
这碎片没有具体的画面。
也没有任何人说话的声音。
纯粹是一种十分具体的感受。
等同于在一间不透风的破屋子里,两个人对着一盏油灯坐了一整个晚上。
把手收了回来。
那片发光的位置很快冷却下去,重新变成了冰凉的死铁。
怀里贴身放着的那块旧铁块。
刻着“渊”字的那一块。
这会儿正在胸口处往外散发着一阵十分清晰的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