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万锻斋出来,三个人顺着东市的土路一路往西走。
走到乱葬岗花了大半个时辰。
西侧那棵老槐树还杵在烂泥地里,树皮脱落了大半截,露出里面发灰的木质芯子。
泥土经过雨水反复冲刷又被太阳暴晒,表面结了一层硬邦邦的黄土壳。
蹲在树根朝南三尺远的位置,老瞎用磨秃的手指头在地上扒拉了两下,试探着土层的硬度与旧翻动的痕迹。
“埋在这儿。”
这老头的手指沿着边缘画了个半圆。
“鹤道人给我的时候交代过,将来有人拿着校印来问,就把东西给他。没人来,就让它在土里烂掉。”
扛着铁锹的铁牛站在后头没吭声,把粗糙的锹把往前递了递。
刘渊单手接过来,顺着老瞎画出的那条线往下挖。
土块干硬得十分结实。
每铲一下必须用脚底板踩住铁锹的金属头,借着全身的重量往下死死压住,才能勉强破开半寸深的土层。
挖到两尺深的位置,锹头磕碰到了底下的硬物。
声音沉闷。
这不是石头磕碰的动静,地下传出来的是骨头特有的空洞回响。
把铁锹插在旁边的泥地里,刘渊蹲下身扒开表面那层余土。
一只发灰的骨匣露了出来。
表面的蜡封早就干透碎裂了,封口处留着一圈细密的刻痕,正好跟校印底部的圆点符号对得上。
单手把骨匣搬出土坑。
匣子入手极沉,透着一股地底闷出来的阴凉。
从兜里摸出那枚校印,对准封口处的旧刻痕直接按了下去。
“咔。”
极其轻快的一声动静,匣盖顺势弹开了一道缝隙。
一把掀开盖子。
里面装的没有惊天动地的神兵利器,只是一卷极薄的骨册,旁边还配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破骨片。
骨册封皮上密密麻麻全是字,笔迹比之前那本补录还要细上几分。
上面写着《地脉锚点后续处置方案兼记神骨全境覆盖终止后之残余处理法》。
这名字长得能把人舌头绕打结。
翻开第一页,鹤道人的字迹在太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地脉锚点被切断后,光球将在三天至五天内完全熄灭。”
“地脉裂隙中的残余能量仍将以暗金色结晶体的形式存在,这些结晶体会缓慢释放低频频率,影响方圆三里内所有命骨的共振波形。”
“若任其自然衰减,约需三十年可完全消除。若用逆骨源液清洗裂隙,可缩短至三个月。”
“若无逆骨源液,可用普通醋浸法降低结晶活性,需将食醋注入裂隙底部,浸泡七日。”
翻到第二页。
上面用碳笔画着一幅老槐树和地下水脉的简图。
图上标注了一条极其明确的指示箭头。
“老槐树根深达地脉裂隙北侧支脉,若将醋液从树根侧方注入,可沿根系渗入裂隙底层,不需要进入深洞。”
铁牛凑着个大脑袋瞄了一眼册子上的内容。
“用醋?”
老汉独眼瞪得溜圆。
“大能留下的顶尖法子,居然是倒醋?”
合上骨册,刘渊把这薄薄的一卷骨片揣进怀里。
“人家写得明明白白,普通食醋。”
“顶尖大能也得吃饭,用点调料怎么了。”
这吐槽十分中肯,直接把铁牛噎得翻了个白眼。
蹲在旁边的老瞎摸着干裂的老树皮。
“这棵树下面的地下水脉还在。”
“往树根侧面打个小眼,把醋液灌进去,液体会顺着老根往下走,全渗进地脉裂隙的结晶层里。”
“需要多少醋?”
瞎子盘算了一下。
“七天的量。每天灌一小坛。”
“城南有家老醋坊,那边的醋是粮食酿的,比官坊出来的稠厚,渗得慢,留得时间长。”
站起身,铁牛拔出插在地上的铁锹。
“我去买醋。”
“买七天的量,你一个人扛不回来。”
刘渊拍了拍膝盖上沾染的黄土。
“我跟你一起去。”
蹲在地上的老瞎没起身,磨秃的手指头在干裂的老树皮上慢慢刮擦着,权当在跟这棵老树打招呼。
“我跟你们去醋坊。”
“我认得那家铺子的老掌柜,他欠我一条命。”
“七十年前他捡到我女儿那块旧布的时候,收起来没扔掉。”
半个时辰后。
三个人摸到了城南东市外头的一条破街里。
这地方酸味冲天,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发酵的浓烈粮食味。
满大街溜达的野狗经过这儿都得打两个响亮的喷嚏。
醋坊的铺面破破烂烂,陈老掌柜背驼得极其严重,正坐在柜台后头扒拉着油光水滑的旧算盘。
听见杂乱的脚步声,老头抬起眼皮,愣了片刻才认出人来。
“老瞎!你还能走?”
“能走。今天来买醋。”
“买多少?”
“七天的量。每天一小坛,拿你们家最好的粮食醋。”
陈掌柜转过身,从后院慢吞吞地抱出七只小陶坛。
坛子虽然不大,分量却十分扎实,老头气喘吁吁地跑了三趟才凑齐,整整齐齐摆在柜台上,坛口全用黄泥封得死死的。
老头看了一眼刘渊。
目光在那条透明的胳膊上停顿了半拍,十分识趣地什么都没问。
开门做买卖的都懂规矩,少打听残疾人的事能活得久点。
收了铜钱,铁牛拿个大麻袋把七个醋坛子全装进去,往肩膀上一扛,嘴里嘟囔着这破玩意儿死沉死沉的。
转身出门的功夫,刘渊的脚步停住了。
铺子屋檐底下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刻着“酸泉坊”三个大字。
这三个字的走势和用刀的力道,跟万锻斋门口那块旧招牌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牌子谁刻的?”
走在前头的老瞎停下脚。
“你问这个做什么?”
“刀工跟万锻斋的招牌一模一样。”
风吹过老街,卷起一股子浓郁的酸味。
老瞎沉默了好一会儿,灰白色的眼珠子对着地面的青砖。
“我女儿刻的。”
“她以前在醋坊干活,学了点木雕的手艺,刻了这块牌子抵饭钱。”
“她用的刀法是我教她的。”
日光打在木牌上,字迹的边缘已经被风吹得发圆。
刘渊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阵,脑子里把刚才看到的笔画走势重新过了一遍。
“她刻得比你稳。”
这话没留半点面子。
这瞎眼老汉没接腔,直接背过身,朝着乱葬岗的方向迈开腿。
旁边扛着麻袋的铁牛对着刘渊歪了一下脑袋。
“走吧,醋还得趁新鲜灌。”
傍晚时分,日头偏西。
三道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极长。
铁牛的影子又宽又胖,老瞎的影子又矮又挫,刘渊的那条灰影子里缺了半截左臂。
三道影子交错重叠,朝着乱葬岗的方向慢慢延伸,带出三条长长的旧路痕迹。
回到老槐树底下,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老瞎摸出一根细长的骨签,顺着树根的边缘斜着往下扎。
手法极其利落。
一个两尺深的细孔直接打通了地下水位线,底下传来极其细微的水流声。
扒开一坛醋的黄泥封口,刘渊把坛子倾斜,浓稠的酸褐色液体顺着孔洞一点点往下灌。
一整坛子倒个精光,液体全被树根的毛细作用吸了进去,半滴都没溢出来。
封住孔洞的湿泥,刘渊蹲在旁边没动。
透明的右手贴在树根表面。
没了阅读能力,手掌上的温度触感却变得极其敏锐。
掌心底下的树皮温度,比刚才足足降了半度。
“在流。”
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巴。
“明天同一时间,灌第二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