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万锻斋躺了足足七天。
这副快散架的破骨头总算熬过了最难受的融合期。
清晨。
最后一块发脆的死铁被扔进墙角。
铁牛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扯过围裙擦了一把脸。
“走吧,去北城找那个叫老周的。铺子里有阿黎盯着炉子,老瞎在那儿磨剪子,出不了乱子。”
站起身。
透明的右腿踩在青砖上。
步子跨得很稳,甚至比断臂前还要稳当几分。
出门前。
老瞎正用一块破布擦着新开刃的菜刀。
灰白色的瞎眼精准地朝着门口的方向。
“爷们儿,早去早回。今晚吃炖肉,晚了连汤底都不给你留。”
出了巷子,两人一路往北走。
北城老城区。
这里的街道比东市足足窄了一半。
路面铺的青石板坑坑洼洼。
常年积着一层洗不掉的油泥,踩上去直打滑。
两边的低矮破屋子挤在一起,屋檐连着屋檐,连日头都很难透进来。
停在一条极窄的死胡同口。
铁牛从兜里摸出旱烟袋,熟练地咬在嘴里。
火折子吹出火星,点燃了烟丝。
“我在外面等你。”
偏过头。
看着老汉吐出一口青烟。
“你不进去?”
独眼没好气地瞪了起来。
“老头子我进去干嘛?当门神?这可是骨器铺,里头全是死人骨头磨出来的玩意儿,阴气重得很。你进去,如果老周认识你身上的什么东西,他自然会说话。如果他不认识,你直接掉头出来。事情很简单。”
点头。
踩着坑洼的青石板,一路走到巷子最深处。
铺面极小。
两扇破木门板半掩着。
右边门板上,用白色的骨粉歪歪扭扭画着一支笔的图案。
骨粉已经发黄剥落,显然有些年头了。
里头透出一盏旧油灯昏暗的黄光。
伸手推开门板。
木轴发出极度干涩的摩擦声,惊动了铺子里的扬尘。
铺子里堆满了落灰的旧骨器。
柜台上散落着半成品的骨簪、骨针,还有几个空荡荡的骨墨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陈年骨粉特有的腥甜味。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干瘦老头。
头发全白,梳理得整整齐齐。
一双翻飞的手指极长。
骨节向外突出,指腹上密密麻麻全是陈年刀痕。
这是常年打磨骨器留下的职业印记。
老周抬起眼皮。
视线在来人透明的身体上停了两息。
目光往下移。
落在那截齐肘断开的左臂上。
“你少了一只手。”
“嗯。”
“另一只呢?”
走近两步。
仅剩的右手伸出来,平摊在满是划痕的木柜台上。
透明的掌心里,那些淡粉色的新生皮肉正沿着旧裂纹缓慢生长。
五指弯曲,伸展。
十分灵活。
“还在。”
站起身。
长满老茧的手指伸过来,直接扣住了那截透明的手腕。
没有用力捏。
指腹在透明皮肤表面滑动了一寸,精准地停在脉门的位置。
探了两下。
“没有命骨的搏动。”
松开手。
目光顺着透明的食管往上走,停在深蓝粗布衣裳的领口处。
透过布料,那里有一团微弱的光晕。
“你的命骨位置是空的。但你胸口那层发光的东西,是镜影。许念给的?”
“许念托人给的。”
抬手指了指柜台对面的旧骨凳。
“坐。”
拉开骨凳坐下。
弯下腰。
老周在柜台底下一阵摸索,翻出一只巴掌大的旧骨匣。
搁在桌面上。
掀开匣盖。
里面躺着一枚旧骨印。
印面刻着一个圆形,圆心正中点着一个深坑。
跟鹤道人那本补录封皮上的标记完全一致。
把骨印推过柜台。
“鹤道人死前三个月,把这枚印托付给我。”
看着那枚骨印。
“他让你转交给我?”
摇头。
“他说,以后如果有人带着带镜影的人来找我,就把印给他。这个人看了印之后,会知道怎么用。”
伸出右手。
两根透明的手指捏住骨印的边缘,拿了起来。
印面的触感跟普通的干涩骨料完全不同。
上面带着一层极其轻微的湿润感。
手掌收拢。
握住印柄。
指腹刚好卡在印柄表面的几道凹陷处。
那些凹陷是被人常年握持磨出来的旧痕。
每一道凹槽的宽度和深度,严丝合缝地贴着弯曲的指节。
握上去的那一刻,所有的骨骼关节自动锁死了发力点。
“这枚印我握过。”
没有搭腔。
把柜台上的旧油灯往前推了三寸。
“你握着它,坐一盏茶的时间。”
皱眉。
“然后呢?”
“握着就好。什么都别想。”
铺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油灯的灯芯偶尔爆出一点火星。
端坐在骨凳上。
灯光在骨印表面缓慢爬动。
那层微湿的印面,在掌心温度的烘烤下,发生变化。
一层极薄的蜡质被体温烘软。
印面中央那个圆点符号,在融化过程中开始往下陷。
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道按了下去。
掌心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脉动。
这动静不属于骨印。
来自胸口正中央。
那片贴在胸骨上的镜影薄片,跟掌心里的骨印接上了轨。
同一时间,同一个频率。
两者开始同步振动。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
摊开右手。
骨印表面的湿润感彻底干透。
那层被体温烘化的薄蜡,重新凝固成一层更薄的膜。
印面中央的圆点符号,颜色加深了一圈。
拿回骨印,重新装进匣子。
“你拿着印去城南白杨胡同,许念那儿。”
站起身。
“他会告诉我剩下的事?”
把骨匣推过去。
“他会帮你把断掉的线接上。为什么我不直接告诉你,因为告诉你的东西,你会忘。”
指头敲了敲骨匣盖子。
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握着它感觉到的那种脉动,许念能帮你把它续上。”
拿起骨匣揣进怀里。
走出骨器铺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当空。
铁牛坐在巷口对面的茶摊长凳上。
手里端着一碗劣质凉茶,正跟摊主为了两个铜板的差价扯皮。
摊主是个胖大婶,一边收钱一边嘀咕。
“现在的年轻人,动不动就断胳膊缺腿的,去北城这种地方,小心被人把剩下的骨头也拆了卖钱。”
瞪了她一眼。
“少嚼舌根,多倒点茶。”
看着人走过来,老汉扔下两枚铜钱。
“怎么样?”
“老周给了我一枚骨印。”
摸了摸胸口。
“他让我去找许念。”
沉默了两息。
“许念,你身上的镜影是他的。”
“他说许念能帮我接上什么。”
把骨匣掏出来,打开看了一眼。
“一种脉动。”
右手按在胸口。
隔着衣服感受着那股极其微弱的节律。
这节律跟镜影薄片的搏动频率完全不同。
它带着另一种颜色。
比镜影薄片低了半个音阶。
当晚。
万锻斋。
铺子门板已经上锁。
盘腿坐在那张破草席上。
怀里的东西被一件件掏出来。
全部摊开在粗糙的草编席面上。
一把生锈的铁钥匙。
秦枭留下的暗金色骨板。
鹤道人的补录卷。
许念给的旧骨片。
秦枭那片极薄的骨片。
老周给的骨印。
以及那块刻着“渊”字的陈年废铁。
胸口贴着发光的镜影薄片。
八样东西。
每一件背后都绑着一段被连根拔起的往事。
透明的右手伸出去。
开始挪动这些物件。
根本不需要过脑子。
铁钥匙被推到最左边。
暗金色骨板挨着钥匙放下。
补录卷摆在右侧。
两片骨片并排挨着。
骨印压在骨片上方。
最后,那块刻着字的旧铁被稳稳放在正中央。
八样东西围成一个规整的圆圈。
带字的废铁坐镇中心。
端着一盆洗脚水从后院走出来。
木盆重重砸在泥地上,溅出几滴热水。
老汉探出半截身子,独眼扫过草席上的物件。
没有出声打断。
他知道这漏风骨架子什么都不记得。
但他那具肉体记得。
以前在炉膛边打铁。
打好的成色最好的刀剑,永远摆在铁砧正中央。
那些敲废了的铁渣子、边角料,全部散在外围。
中心是成品,外围是废料。
这是在铁匠铺里敲了几万锤养出来的本能排序。
现在,整个席面上,只有他自己的名字被放在了正中央。
只剩下这个名字是完整的。
盯着那个圈看。
抬起头。
“这些东西,我以前都用过?”
把粗糙的大脚丫子踩进热水盆里,烫得龇牙咧嘴。
“都用过。”
抓起旁边的一块破麻布。
“每一件,都救过你的命。”
拿旱烟袋指了指那把铁钥匙。
“那是你用来开暗窖的,里头藏着能把真理高塔掀翻的玩意儿。那块暗金色的骨板,是秦枭那疯子留的。还有那个骨册,鹤道人为了护着这玩意儿,把命都填了进去。”
停顿了一下。
“你现在忘得一干二净,反倒轻松。老头子我天天记着这些破事,连睡觉都不踏实。”
收回目光。
透明的右手停在半空。
无意识地伸向那枚骨印。
指腹在距离印面半寸的位置硬生生停住。
动作放得极慢。
脑子里对这玩意没有任何印象。
偏偏手指生怕把它碰坏了,力道收敛到了极致。
“明天去城南。”
“找许念。”
搓脚的动作没停。
“明早我给你摊两张大饼带着,城南的物价黑得很,别在那边吃饭。”
深夜。
万锻斋的炉火彻底熄了。
躺在草席上。
那枚骨印被握在右手里。
闭上眼。
呼吸逐渐变得平稳均匀。
睡梦中,透明的右臂弯曲。
手掌按在胸口正中央。
骨印的印面,隔着薄薄的一层新生皮肉,死死贴住内部的镜影薄片。
两件东西完全接触。
白天那股极其微弱的脉动,在黑暗中开始加深。
一圈。
两圈。
扩张,收缩。
带着极其规律的节律。
胸口透出的光晕比白天亮了一倍。
原本暗淡的光点,此刻烧得极为旺盛,把周围几根肋骨照得通透。
身体在草席上翻转,侧躺过来。
那只按在胸口的右手,五指死死扣住骨印,完全没有松开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