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偏西。刘渊坐在万锻斋门槛上。那道缺了左臂的淡灰色影子在地面上铺开,边缘渗进了青砖缝隙里,轮廓外扩。
秦枭从巷口走过来。深紫色长袍换成了灰布旧衣,断指的手露在外面。右臂内侧那排白色的凹陷正在合拢长肉。
走到门槛前停住。
视线扫过透明的身体,接着看向地上的影子。
“地脉锚点断了。”
“断了。”
“光球会在三天内完全熄灭。”
蹲在地上,秦枭视线平齐看过去。
“我体内的频率排掉了一大半。你干了你该干的。”
“你来干嘛,蹭饭?”
刘渊用剩下的右手敲了敲膝盖,声音沙哑漏风。
“你这破铺子连个板凳都没,我蹭哪门子饭。来送个东西,顺便看你死没死透。”
从怀里掏出一只骨盒,搁在膝盖旁边的地面上,秦枭拍掉袖口的灰土。
“鹤道人最后一份遗物。死前三天托老瞎带出来的。老瞎把这玩意儿当祖宗供着,非说要等对的人。今天看你半截身子快入土了才吐口。”
低头看去,盒盖上扣着圆形蜡封,中心点了一个深红色的点。
右手伸过去,透明的指尖挑开蜡封。
盖子向后弹开。里面躺着一小块旧骨片,骨面上刻着字。笔画极深,刻字的人用足了力气。
“种子骨在你体内长成了树,结出来的果子是你自己的意志。把它摘下来。那棵树的根还在。取出来,用许念的镜影填进去。三天内你会失去所有记忆。熬过三天,镜影替代命骨位置,你会活。但你不会记得你是谁。”
看完这段话,指尖碰触的骨面温度高了一息,紧接着凉透。
“不再记得自己是谁。”
盯着那行字念了一遍。
把骨盒往旁边推了一点,秦枭指着对面的青砖。
“许念的镜影有两片。暗窖一片,老瞎一片。两片合起来贴心口。你少一片都得当场歇菜。”
“贴了。”
手掌按住胸腔中间。那两片玩意合在一起后,正贴着最后一块带肉色的区域,往外传出一点热度。
盯着透光的位置看了一会,秦枭继续开口。
“那就该把种子骨壳抠出来了。壳在里头多待一刻,你就多没一分。取出来之后,镜影会开始替代。”
“怎么取?”
“用你右手最后那层存在感把它剥离。抽出来的时候,你过去这几个月脑子里的事,会跟着树根一起拔走。你那堆破烂记忆,就是供养种子骨的养料。拔出来,连根带泥一起清空。抠完之后,镜影撑三天。三天后重新认人。”
“要是我这三天没挺过去呢?”
“那就连人带影子一块没,省了买棺材的钱。”
“这买卖挺划算。”
热度铺在透明的膝盖上。
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掌心裂纹密布,到底还能握得住东西。
“忘掉之后,我会记得什么?”
“什么都不记得。名字,长相,通通清空。顶多记得一种感觉。打铁烫手的温度,或者被人踹一脚的疼。”
“看到铁牛。”
“认不出来。”
“看到夙夜。”
“不认识。”
右手在膝盖上收拢,攥成了拳头。
“那他们记得我就够了。”
站起身体。地面的淡灰影子跟着动了一下。
拔出腰间的短骨刀。刀刃反转,对准胸口正中央发光的位置。
“从这豁开?”
站起来退开半步,秦枭让出光线。
“豁开。取出来。塞进去。伤口会自己长好。之后你就躺着等。三天后要是能睁眼,你就算全须全尾活下来了。抠的时候手稳点,别切错地方。”
“切错地方大不了一起散伙,早死早超生。”
刀刃压在透明皮肤上。皮肉底下,镜影薄片透着光。
端着个破碗从铺子里走出来,铁牛看到刀刃抵着胸口的动作,脚丫子停在门槛后面。
“老头子我刚熬好一锅米汤,你就在这拿刀戳自己。这叫什么事。”
老汉嘴巴张着没合上,手里的碗端得极稳。
从巷口回来,夙夜停在原地。
两根骨针从她指缝里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脆响。
“风大,没拿稳。”
女人弯下腰把骨针捡起来,用袖口擦了擦灰,重新插回腰带。没有靠近。
阿黎蹲在旁边。小丫头把刚刚磨好的第二根骨针死死攥在掌心里,指节泛白。
老瞎靠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磨秃的指尖搭着旧拐杖。那双灰白色的瞎眼朝着这边,嘴唇翻动,发不出声。口型比划着“爷们儿”两个字。
握着刀柄的右手开始发颤。
裂纹在手背上扩张,残留的一点组织正往下掉屑。
“我数三下。”
吐出四个字。
跨出门槛,铁牛站在一臂外的距离。
没吭声,老汉直接把那只炭化的右手伸平,掌心朝上。
站在日头下,夙夜的身影在地面上拉得极长。
从衣领里拽出那根细麻绳,末端系着哥哥的指甲骨碎片。阿黎把碎片抓进手心。
刀刃往胸口压下去。
透明皮肤被切开。没出血。
一道极薄极透的骨壳从切口处露头。表面凸起着干瘪细密的纹理,一路扎进深处的骨骼。
食指和拇指捏住边缘,往外抽。
脑袋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老汉把第一碗粥搁在木桌上。女人在暗巷里转身的背影。骨翁藏在指骨里念叨打铁口诀。小丫头从深洞上方递过来的铁锹。
这些画面被粗暴地剥开,从脑子里连根拔起。
一切都在变淡。
把骨壳完全拽了出来。
捏在手指间的透明薄壳闪烁两下,裂成白粉。一阵风吹过,粉末顺着指缝漏下去,落在门槛外的泥地上,和土混成一堆。
被切开的口子正自行合拢。
镜影贴片发出亮光,光晕挤开周围的暗色,一圈一圈扩大。
视线开始涣散。
黑眼仁边缘那圈白晕散开。
最后落进眼里的,是铁牛那只伸过来的炭化手掌。
抬起右手。
那只满是裂纹的手搭了上去。
指尖碰触炭化皮肉,极度烫人的温度传了过来。新出炉的铁块砸进手里,就是这个动静。
合上双眼。
身子前倾倒下。
粗壮的胳膊圈住透明的肩膀,铁牛把人接住了。
重量实打实地压下来。
裂纹密布的骨头在炭化手掌上压出一片凹痕。
单腿站稳,老汉低头看过去。
胸口那片光还在亮着。呼吸声极浅,勉强能听见气流进出。
“还有气。”
嗓音粗粝暗哑,老汉吐了一口唾沫。
“这混账小子,沉得要死,平时也没见他多吃两口米。”
夕阳的光线变得昏黄。
日光从屋檐夹角漏下来,盖在刘渊透明的脸上。那些裂纹边缘被日头镀了层金。
迈开脚步,夙夜走近。
深蓝色制服停在半步外。女人低头看着合拢的眼睑,还有那片跳动的微光。
蹲下身子。
伸出手指,碰了碰透明的手背。
温度是温的。
“三天。”
她开口说道,语气极其平稳。
点了一下头,铁牛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
“老头子我就拿这把硬骨头陪他熬。三天。”
风刮过街角,卷起几片落叶。
夕照里,三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铺开。
老汉的影子宽阔,女人的影子细长。
刘渊被抱着。
地面的青砖上,那道缺了左臂的淡灰色影子,还在。
它贴着砖缝,颜色比之前硬生生深了一号,完全没有散掉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