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残骸北侧,原本堆叠交错的碎骨块塌陷出一个斜向下的暗门。
随着光球沉入地底,塔基下方的负一层结构完全暴露在外。
踩在斜向下的骨阶表面,暗金色的粉末沾上鞋底。
手里捏着那卷破地图,夙夜停在入口处。
夏临给的这玩意儿画了通道,连个鬼影都没标。老狐狸算盘打得精,路给你,命得自己保。
抬起脚,鞋底踩在骨粉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三十级台阶走完,通道右折,横向的廊道出现在眼前。
挨在一起的密闭骨室顺着廊道排开,门板缝隙往外透着发暗的金光。
这帮真理高塔的疯子,挖地三尺建这些骨室,连个通风口都不留,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在干见不得光的勾当。
视线扫过室门,上面用深刀痕刻着编号。
从“壹”排到“拾柒”。这地方以前绝对用来关过不少倒霉蛋。
走到第七扇门前。
低头看去,门板底下的细缝里卡着一小块灰白色的布料。
质地粗糙,带着几股毛边,正是老瞎那件破灰褂子上的东西。
两根指头夹住布角往外扯出。
边缘参差不齐,纯粹是被外力强行扯断的。
手掌按在门板上发力。
门没锁。
顺势推开,里面是个连转身都费劲的窄室。空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在地面上,骨粉被手指蹭开,歪歪扭扭划出几个字。
“他没找到我。我走了。北面。”
蹲下身子。
仔细查看,最后一笔的尾端有个小小的凹坑。
凹坑内部,印着磨平了的指纹。老瞎的指纹。
站起身,拍掉手里的粉末,脚步转向廊道北面。
走到底端,地面骨粉上冒出另一套脚印。
印子极大,深陷到底,每一步的间距分毫不差。
显然有人赶在前面进过骨室,带走了老瞎。高塔的体能训练痕迹太重。
赶在被带走前,老瞎用手指抠出了这串留言,也算命大。
跟着“北面”的方向继续往前。
顺着斜坡往下,底下的光亮全断了。
拔出腰间的骨针。
用力划过粗糙的墙面,针尖擦出一粒冷光。
光线照亮了前方坍塌了大半的骨墙。
跨过墙壁,后方是个极大的空洞,面积顶得上三个宣政广场。
到处扔着旧骨册、碎骨板、干涸的骨墨罐。空气里飘着陈年骨粉的发霉味。
视线尽头,摆着一把骨头拼成的矮椅。
靠着椅背,老瞎安静地坐在上面。
那把矮椅靠背是用几根粗壮的腿骨绑成的,椅腿深深扎进地面的骨粉里。老瞎坐在上面,灰布褂子破了几个大洞,边缘沾着干掉的血痂。
平放着双手,那双灰白色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房顶。
胸口还在极小幅度地起伏,没死。
迈开脚步跨过碎骨板,走到椅子跟前。
“……他们问话。”
动弹了几下嘴唇,老瞎发出的声音细得只剩气音。
“我说了。”
“我说了七十年前的事。”
“但他问完就走了,没杀我。”
“他让我在这里等一个人。”
“等谁?”
“等那个骨相模糊的年轻人。他说他会来。”
五指捏成拳头,骨节发白。
“夏临说的?”
“那是另一个人。”
老瞎摇头。
“更瘦、更白、说话文绉绉的。”
“那家伙穿得比你还破,袖口都洗发白了。看人的眼神直勾勾的,跟要吃人一样。”
“他问完话之后说——”
“‘你把这个带回去给他。’”
慢慢抬起右手。
磨秃的两根手指间,夹着一小块透明的薄片。
论材质和大小,跟铁砧暗窖里那片玩意儿完全一致。
递到半空,停住。
“他说这叫‘镜影’。”
老瞎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跟刘渊身上那片成对。”
“他说的‘他’——那个人知道刘渊的名字。”
伸出指尖,直接接住那块薄片。
皮肉贴合的一刻,微弱的温度传了过来。活人的体温。
“那个人——是谁?”
“他说他叫许念。”
城南白杨胡同,门上画牙的骨相模糊者。这小子居然跑到这里来了。
捏着透明薄片,手腕放下。
“他让你带这个回去给刘渊?”
“他说刘渊的身体撑不到三天了。”
老瞎把平放在膝盖上的手收回身侧,拍了拍裤腿。
“这片‘镜影’跟刘渊身上那片‘影骨’是同一块材料切开的两半。”
“合在一起才能完整地‘替’一个人顶过三天。”
“刘渊身上那片只能顶一天。”
“两片合起来能顶三天半。”
顺手将薄片塞进怀里的布兜。
“他能站起来吗?”
双手撑着椅背扶手,老瞎硬生生站直了身板。
往前跨出脚步。
一步,两步。
走得很稳,完全没有平时那种拖泥带水的毛病。
“那个人走之前帮我治了腿。”
老瞎指了指自己的膝盖。
“他按了一下我膝盖的旧伤,那层骨刺消了。我现在能走了。”
垂下目光,看向那条旧灰布裤腿。
触碰膝盖的时候,许念显然用残余的逆骨力量化掉了骨刺。这手段比冥守司的医师还利索。
“走。”
“刘渊在万锻斋等你。”
转身原路返回。
步频提上去了,每迈一步,老瞎关节里的剧痛都在减弱。
走到负一层出口,转头看了一眼神骨仓库的方向。
盯着那些堆成山的旧骨册和碎骨板,上面的暗金色粉末正大面积变黑。
伴随着地底光球的熄灭,这片空间也在断绝生机。彻底歇菜。
手掌搭在老瞎胳膊上,扶稳。
两人跨出暗门。
迎着夜风,破开的门板发出嘎吱响声。
坐在万锻斋的木门槛上,刘渊闭着眼。
借着月光,那具透明的身体基本看不见肉色,只剩下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裂纹。
弱白的光从裂纹里反弹出来。这身体快碎成渣了。
越过青砖地面,老瞎和夙夜的影子投了过来。
撑着膝盖站起身。
随着一声脆响,一道新裂纹顺着腿骨往上爬了半寸。动一下都费劲。
铁牛靠在破墙边,拿着烧焦的手在裤腿上蹭,独眼瞪得老大。
阿黎蹲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把铁锹,看着老瞎完好无损地走回来,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白面馒头。
走到门槛前,老瞎停住脚步。
磨平了的指尖在袖口里搓了两下,灰白色的眼珠盯着这副全身裂纹的骨架。
“……你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少了四成人。”
“但你比上次多了一双脚。”
视线扫过那双站得笔直的旧布鞋。这买卖不亏。
粗糙的手伸进怀里,摸出那片透明薄片递上前。
“许念给你的。”
“他说你身上那片只能顶一天。”
“这片合上去能顶三天半。”
伸出透明的指骨,稳稳接住薄片。
捏在手里,表皮带着些许温热。
掏出布兜里的那片,将两块玩意儿平摊在掌心里。
顺着边缘的缺口对接,缝隙完全咬死。
拼合完成的薄片在掌心亮起一阵柔光,随后恢复原本的透明。
将其收进贴身的衣服内侧。
跟铁钥匙、骨翁碎片挨在一起。
“许念说了别的吗?”
吹过旁边的破布条,夜风带起哗哗作响。
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老瞎才开口。
“他说——”
“‘时间到了。让他自己选。’”
借着门槛上的月光,周围静得压人。
低头盯着透明的双手。
掌心里的细纹清晰可见,顺着指骨一路延伸到手腕。
算算日子,时间确实到了。没多少日子能蹦跶了。
靠着许念递过来的薄片,一天的余额被强行拨到了三天半。
三天半之后,体内的种子骨壳会彻底崩碎,没有任何东西能留住这具躯壳。
“三天半。”
吐出三个字,声音漏着风。
“够用了。”
转身走向铺子深处。
站在外头的四个人,盯着月光里的透明背影融入黑暗。
背对着大门,把拼合完整的薄片从衣服里掏出,直接按在胸口正中间。
两片合一的透明护甲死死贴在最后一块带有肉色的皮肤上。
顺着胸口,微弱的热气化开。
靠着薄片里往外渗的能量,存在感外漏的缺口被强行堵住。
“三天半。”
躲在暗处低声嘟囔。老天爷给的施舍,抠搜得很。
转过身,重新走回铺子门口。
踩着门缝里洒进来的月光,影子投下。
在地面上,躺着一道轮廓。
浅灰色的边线贴在泥地上,虽然淡得很,但实实在在地铺在那里。